东莞《深圳招商日记》

此文献给热血仗义、有忧患意识的网民阅读,在你们啃完“馒头”、喝完“韩白酸辣汤”

深圳

  后,再尝尝我这碗“苦荞面”吧(《深圳招商日记》)。

  看我中华大地,现已成了世界的大工厂、小作坊。为了一己利益,人们在疯狂的招商引资、开发掠夺,全然不顾我们所处的环境,污染摧残到何种地步:黄河干枯、淮河变臭,“华北之肾”-白洋淀也成了死湖,最近,新疆遮天盖地的沙尘暴,无不向我们这些贪婪的人类,发出了最后的警告:不要再陶醉所谓的经济高速发展的神话,再不珍惜爱护我们赖以

  生存的土地和资源,我们民族和后代,将会在沙漠和污水里苟且偷生。这,决不是危言耸听,而是已经在发生演绎的事实。

   如果,我们对一只被虐害的猫,都能发起民间辑凶行动,那么,面对这种以发展经济为名,破坏透支我们未来的招商行为,我们能熟视无睹么?请看过我《深圳招商日记》一文的网友,能把这篇文章转贴到更多的网站和论坛,让全社会的人来关注此事,关注我们越来越恶化的河流和环境。我们,不能再为一点所谓GDP的增长,牺牲我们中华民族的

  明天和未来。这,也是我写此文的目的。

  深圳招商日记

  严丽霞

  2002年2月15日 阴转多云

  今天,县委书记王汉斌在全县干部招商动员大会上,宣读了县委招商引资的政策:县里晋升干部,与招商成绩挂钩,凡完成1000万招商指标者,可以晋升一级,而在考核评比中,是倒数第一的单位,一把手就地免职。不能完成任务的个人,一律不许提拔,不许涨工资。

  顿时,一石激起千层浪,全县所有的单位都沸腾了,特别是我们单位的李局长,散了会,回到局里,立刻又召开了紧急动员大会:凡年龄在45岁以下者,全部外出招商。在海外、广东、上海有亲戚朋友者,积极报名招商,年龄不限。

  我已满46岁,本来可以躲过这一关的,可大家都知道,我有个表弟在深圳报社当记者,所以,在动员大会上,局长第一个就点我的名:“韩宾,你表弟是记者,认识的企业家肯定不少,我们局的任务,可就指望你完成啊。”

  “可不,若你能拉回三千万来,就能官升三级了,到时,我们这小庙,就容不下你这个大菩萨啦。”副局长一旁酸溜溜地道。

  其他人也附和道:“是啊,林川县人事局的小宋,是个刚大学毕业的毛头小伙子,通过他香港叔叔的关系,引进一家几千万的港资公司,官升三级,现在当副局长了,还得了13万多的奖金呢。”

  “老韩,将来你升官发财了,别不认得我们这些穷哥们啊……”

  众人羡慕地议论着,我也有些飘飘然了:因没文凭,在局里混了半辈子,我也只是个副科长,这次,若能抓条“大鱼”回来,我下半辈子的人生,将会一改沉闷的灰色,而变得绚丽多彩。

  2002年2月20日 多云转晴

  为了县里的美好未来,也为了我的锦绣前程,老婆同意了我去深圳招商。今天,是我们县头一批招商者的出发日,王汉斌书记为我们开欢送会,他一一握紧我们的手,慷慨激昂道:“……要抓住一切可能,通过你们的勤奋,通过你们的拼搏,通过你们的拼命,最终都要将1%、2%、3%的希望,变成100%的现实……”

  我们也激昂慷慨地表决心:“钱回,人回,招不到商,我们决不空手回家乡。”

  王书记满意地一一拥抱我们道:“好,好,我们县变富的希望,就寄托在你们身上啦。”

  带着全县50多万父老乡亲的重托,我们豪情万丈地踏上离家的路。

  为了省钱,我买了最便宜的绿皮车,票价是豪华空调车的一半。待我挤进车厢,我才后悔,我将要为这张廉价车票,付出一晚站立的代价。车上,都是到深圳打工的农民工,铺盖行李卷,塞满走道、行李架,整个车厢别说找位子,就是插脚站着,还前胸挨着后背。特别是车厢里混浊的空气,让过惯了办公室生活的我,感到很是不适应。我很想找列车长补张卧铺,可摸摸胸前的口袋,又不忍心了:局里财务没钱,这3000元的出差费,还是夏局长挪借他儿子结婚的钱,临出门时,夏局长是千叮咛万嘱咐,出外招商,一定要精打细算,能省要尽量省。

  遭了一夜罪,总算到了深圳站。表弟范强开车来接我,把我拉到他家附近的宾馆,一看价格,我心里直发怵:一晚三百,光住宿费就要掏空我,我还怎么有钱去交际、去请客吃饭啊?

  我要范强再带我去便宜点的旅馆,可连跑几家,最低也要100元,我没法,只好厚着脸皮恳求道:“要么,我到你家挤一挤?”

  范强诧异地望了我一眼道:“你不是出公差么?怎么连这么便宜的旅馆都住不起啊?”

  我只好把我们县的状况一一告诉了他,请他帮帮忙,务必在最短的时间里,帮我联系到投资方。

  范强皱皱眉头道:“行啊,让我试试看吧。我和女友合租的房,很小,就怕委屈了你。”

  我忙表白道:“我这人能吃苦,不讲究。”说完,我不解地问:“你车都买了?干吗不买房啊?”

  范强苦笑道:“深圳这么贵的房,我哪买得起啊?只有等下个五年计划吧。我这车,是报社补贴五万元买的。”

   “咳,我听你妈说,你买了车,我还说,你可有出息啊,才来深圳两年,就是有车族,还以为你发了大财呢?在我们县里,连县长都没私家车,只有公司大老板,才买得起私家车。”

  “我们这里的士和公交车费,是全国最高的,没部自己的车,我那些工资,还不够付车马费。”

  一路说着,我们来到范强的住处,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不愿带我回来住,他租的是一房一厅,厕所、厨房和阳台,都紧挨着客厅,客厅整个成了过道,我住在这里,的确有些别扭不雅。可出门在外,兜里又没钱的情况下,哪能讲究什么舒适、雅不雅的问题,有个地方呆下,就不错了。

  晚上,范强的女友小杨下班回家,得知我要住在客厅的沙发上,顿时,俏脸拉得老长,什么话也不说,掉头就冲进了屋里。范强也忙着跟了进去。小俩口关上门,唧咕了好一阵子,小杨才开门,勉强对我一笑道:“表哥,我们住的条件很差,有怠慢处,还望包涵啊。”

  我一听,吊在嗓子眼的心,顿时放了回去,忙陪笑道:“弟妹,是我打扰你们了,等我招商成功了,一定重重感谢你们!”

  心里,我早盘算好了,如果范强帮我招商成功,我所得奖金,全部送给他们买房子。

  2002年2月24日 晴

  到深圳三天了,一直是风和日丽,这给了我一个好的开始,更给了我一份好的心情。尽管,小杨看我的脸,还是阴沉拉长的,但我只有装着没看见。

  我是第一次来深圳,也久闻民俗村和世界之窗的大名,但那120元一张的门票,阻止我进去一游的步伐。所以,第一天坐车来到繁花似锦、游人如织的民俗村、世界之窗,我只在门口溜达了一圈,照了张相,也算是到此一游吧。然后,就顺着深南大道走回家,这样,既节约了6元钱的车票,也饱览了沿路美好的风光。

  第二天,我去了深圳东部海岸线,范强介绍说,那里的海水很蓝很美,大梅沙、小梅沙海滩,是深圳最出名的海边游泳场,值得一看。

  于是,我按范强提供的路线,坐公交车到了小梅沙。这里的门票要三十元一张,我隔着铁栏,看看里面的沙滩上,游客寥寥无几。走到相隔不远的大梅沙,因不要门票,来游玩的人忒多。

  尽管,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徐徐吹来的海风,还透着一丝丝凉意。海水里,只有寥寥几个泳者,奋力地搏击海浪。海面上,来回穿梭的游艇很多,载着身穿橘红色救生衣的游客,尖叫着呼啸而去,又欢呼雀跃而回。

  天空上,展翅翱翔的小飞机,在我们头上不时飞来飞去,逗得许多男孩,直吵嚷着家长:“我要坐飞机嘛!”“我要坐快艇嘛。”

  我在总服务台看了看飞机、快艇的价目表,惊讶得合不拢嘴,我一个月的工资,还不够坐一次飞机快艇的。看来,我只有漫步沙滩欣赏海景的份了,因为这个是免费的。

  当我学其他游客,脱了皮鞋,赤脚走在沙滩上。游客大多是三个一群、五个一伙地坐在沙滩上聊天,像我这么踽踽独行的人不多,当我路过这些人身边,发现他们都以防备警戒的目光注视我,直到我离去。

  我心里正纳闷时,听到一工作人员的喇叭声,才明白游客怪异看我的原因:“请各位游客提高警惕,小心自己身旁的包,被‘沙滩老鼠’顺手牵羊了。”

  妈妈的,我清清白白了半辈子,到了这里,竟被人当“沙滩老鼠”看了。

  唉,这是什么鬼地方,人和人之间,如此缺乏信任友善。郁闷之际,我也找了一块较空的地方,坐了下来。

  晒晒太阳,看看海景,刚才的不快,也随之云消雾散了。怪道电影里,人痛苦郁闷时,就会来到海边。多看看辽阔的大海,人的心胸,也开朗明丽起来。

  谁知,没等我的心情明丽一会,我发现,搁在身旁的皮鞋给“沙滩老鼠”偷走了。傍晚,我只好赤着脚,狼狈不堪地回到范强家中。

  范强见了,笑笑安慰道:“还好偷的是鞋,损失不大。我上回带朋友去那里玩,被偷了一个包,连相机带现金,损失了8千多呢。”

  “啊?这么可恶啊!公安局应该狠狠打击这些败类啊!”我气愤道。

  “抓了不少,可深圳是个流动人口占80%的大都市,抓走了东北帮,又来了河南帮,抓不尽啊。而且,这帮人是联手作案,一人偷了,马上转移到另一个人手中,速度之快,让你防不胜防。为此,我还采访了几个被偷的主,写了篇《‘沙滩老鼠’,大刹大梅沙风景》的报道,没想,你也遭了他们的黑手,就自认倒霉吧。”范强说着,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半新的皮鞋,递给我道:“给,幸好我俩的脚一般大,不嫌弃的话,拿去穿吧。”

  我还有什么话好说,自然是感谢不尽了。

  第三天,我来到闻名遐尔的中英街,看到成群结队的大陆游客进到商店里,象是不要钱似地抢购东西,然后提着大包小包,昂首挺胸地走出商店时,我心里既自惭又嫉妒:同是大陆人,他们干吗能这么财大气粗?而我,则像个委委琐琐的小瘪三,只有转悠干瞅的份?!

  嫉妒完后,我又像阿Q一样,自我安慰一番道:妈妈的,没什么了不起,等我招商成功了,我也要带老婆来这里,买几件洋货回家显摆显摆。

  2002年2月28日 晴

  今天,我终于等到了让我热血沸腾的消息,范强从报社打来电话说:已帮我在半岛咖啡厅约见了两位老板,见面时间为上午十点。这一信息,让我感到我的招商工作将要迎来黎明的曙光。

  据范强的指点,从我居住的地方到约见的咖啡厅,转两班车即可到达。因是第一次与客商见面,我怕迟到,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,觉得我不守信用,我放下电话,就匆匆出发了。

  由于对路线不熟悉,虽然看着地图,我还是走了很长时间,范强说从我那里到半岛咖啡厅,只要一个小时左右。可我从住的地方到坐公交车的地方就走了半个多小时,再加上车上花去近半小时的时间,一转眼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,可我还要转一班车才能到。

  看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,下车的站牌上,没有标有我要去的地方,我心急如焚,只有再继续找,可兜了一圈,也不知我要等车的站牌在那里?欲打电话问范强,谁知,一摸包,包被小刀划破,里面的手机被偷了。

  实在没办法,只有问路人,可路人也有好多是外地人,对这里也不熟悉,问了好几个人都不知道。

  没法,我拦下一部出租车,问司机:打车去半岛咖啡厅,得多少钱。司机乜视我一眼道:“50多块吧。”

  我心疼地一哆嗦:“咋这么贵呢?在我们那里,转遍全城也就4块钱。”

  司机讥讽道:“嫌贵啊,就别来深圳,俺们那里,坐三轮,还只要一块钱呢!喂,你上不上?别耽误俺拉活啊。”

  我忙关上门,跟他招手道:“师傅,你请,我还是坐公交车吧。”

  司机不悦地瞪我一眼,一踩油门,绝尘而去。

  最后,终于有一个人知道怎么走,经过他的指点,才知道我还要走一段路才可以坐到车,千恩万谢后,我踏上了转乘第二班车的路。

  可偏偏好事多磨,匆忙中,我看反了路线,汽车带着我朝与目的地方相反的方向走去,过了快半小时,我发现越来越不对劲,按照刚才指点我的那个人所说,我应该二十分钟就到了,可现在半个小时都过了,怎么还没到我要去的地方呢?一问旁边的乘客,才知道原来我搞反了方向。

  没办法,我只好下车,再去马路对面坐车。经过这番折腾,等我满头大汗赶到半岛咖啡厅时,已经比约见的时间,晚了近半小时。

  看着范强责怪的眼神和客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,我紧张万分,我知道他们时间很宝贵,肯和我见面已经很不容易了,又让他们等了我近三十分钟。

  我语无伦次地向他们解释迟到的原因。我知道当时我的样子一定非常可笑,可是为了能招到商,为了不负领导的重托,我要努力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。看着我着急的样子,加上范强从旁解围,客商的表情渐渐缓和了,我也暗暗舒了一口气。

  好不容易雨过天晴,范强朝我使眼色,我明白他的意思,请人家到这里来不能空坐着呀,再穷也得请他们喝点什么,于是我去吧台点咖啡,一看价目表吓了一跳:一杯咖啡要68元,我们共五个人,每人一杯就要花去340元。这样大的开销触动了我敏感的神经,原打算我自己就不喝了,可又觉得说不过去,只得忍痛要了五杯,咖啡是喝了,可我的心里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,我心里清楚这几杯咖啡就喝掉了我近一个月的生活费。

  介绍结束后,当客商问及我县是否有海关、离港口有多远时,我为之茫然。是啊!我们袁州是一个刚建县三十年的“新县”,由原丽水、高嵩、宝山、天垠等市县的部分地域组拼而成,属于欠发达地区,虽是一块美丽富饶的处女地,但一切百废待兴,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尚待改进。

  和客商交谈了两个多小时,已过中午十二点钟,按照家乡习俗,理应请客人吃饭,苦于囊中羞涩,不敢说句人情话,更不敢设定酒宴款待客商,仅仅客气地发邀请,要他们一定到袁州考察,我们将认真地做好接待服务工作,确保客商考察投资满意。

  待客商走后,范强问明迟到的原因,很恼火地道:“像你这么抠馊的人,能办得了什么大事?为了省50块钱,你让这么多人等你半小时。还有没有时间信誉观念?说真的,我要是有钱的老板,也不会把钱投在没信誉的地方去。”

  “咳,我不是再三跟你们解释了,我不是故意的,我是坐错了车。”我委屈得直想哭了。

  见此,范强也觉自己言重了,口气缓和道:“唉,你来了深圳,就要知道深圳人的规矩,这里时间就是金钱,可比不得内地,时间不值钱。好了,我带你去面点王吃个快餐。”

  到了“面点王”快餐店,好家伙,里面坐满了人,范强带我到食品柜台,看了陈列在玻璃橱窗下的食品,稀饭、面条、水饺、面点、凉拌菜,琳琅满目,什么都有。但一看上面的价格:乖乖,贵得好吓人啊,一小碗猪血,就要三块钱,我们那里,猪血才5角钱一斤,这样的小碗,能弄好几碗。一小碟凉伴黄瓜,也要3块钱。回我们家,三块钱,能买半蓝黄瓜。

  就在我盘算对比老家和深圳的物价时,范强等到了一个座位,忙招呼我道:“表哥,快来这里坐。”

  我走过去,对范强道:“这里东西好贵啊,咱们出去,换个地方,随便吃点什么吧。”

  “咳,这里的东西算是便宜的,外面那日本人开的拉面馆,一碗面就得15块。今天,我请你吃,爱吃什么,就点什么吧。”

  “不行,不行,住在你家,就够打扰你的,怎么能让你破费请我呢?这顿饭,算是我请你吧。”

  范强也不推辞道:“行啊,那咱们快点快吃吧,完了你回家,我回报社去。”

  说完,他从桌上拿起餐单,就划起圈来:“表哥,你爱吃什么?”

  “我随便,什么都吃,你点吧。”

  范强划完圈后,交给旁边穿红马夹的侍应生。一会,侍应生把我们点的东西端来了:一盘香气扑鼻的卤排骨,两碗面条,四小碟凉拌黄瓜、凉拌小竹笋、凉拌芹菜和肉皮冻。

  侍应生送来了塑料手套,范强示意我戴上,抓起排骨,一分二道:“给,排骨要趁热啃。”说完,就啃吃撕咬起来。

  我有些不好意思,看看周围,大家都是这样撕咬的,也不用担心吃相不好遭人笑话。于是,我也学着范强,啃咬起排骨来。

  别说,这排骨还真香、真好吃。范强告诉我,排骨架是面点王的招牌菜,凡来这里吃饭的,都会点这道菜。

  “这菜多少钱?”我话刚问完就后悔了,是我请人吃饭,怎么还盘问菜价?范强会不会又骂我抠馊啊?

  正忐忑着,范强已啃完排骨,边用纸巾擦他油汪汪的嘴边道:“16元。”

  “16元?!”我的心又开始发疼了,就这么一块排骨架,半斤都不到,竟卖这么多钱,难怪说深圳人有钱,这里的钱,真是太好赚了。

  吃完饭付帐,一共是58元钱。我掏钱时,就像掏自己的心一样,难受加心疼。摸摸口袋里的钱包,又瘪了一些,不知它还能撑到什么时候?

  待出门时,见一大帮中年妇女,提着大包小袋,说着叽哩瓜拉的鸟语进来了。

  范强告诉我,她们是香港人,来了深圳,最爱到面点王吃饭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这里的东西品种多,又经济实惠。”

  “实惠个屁!”我心里暗暗骂道。一顿饭,就吃掉我一星期的伙食费,还能叫经济实惠吗?!

  我来范强家后,他和女友早出晚归,平时家里基本不开伙。为了省钱,我把自己每天花销定在8元以内。因街上吃饭贵,我就买些米,再到菜场买些处理的青菜,煮巴煮巴吃了。

  唉,但愿能早点找到投资方,以结束这寄人篱下的生活。

  2002年3月4日 晴

  今天,范强给我打来电话,说他一个同学,在台湾老板那里做人事主管,该老板做服装生意,曾表示过,想到内地去发展的念头,我马上请求范强,给他同学说说,带我去引见一下老板,说服他到袁州去办厂。

  一会,范强回电话了:台湾老板同意晚上10点后,到酒吧和我交个朋友,了解一下袁州的引资政策。随后又叮嘱道:“这次得大气点,别抠抠馊馊,让人看不起。”

  我一听,知道是上次没请人吃饭,让范强不高兴了。可我敢请吗?总共还不到三千元,恐怕还不够他们吃一顿的。那以后我怎么办?事没办成,就弹尽粮绝了,我还好意思张口找夏局长要钱吗?

  这一次,去酒吧又要花多少钱?如果台湾老板只是骗我随便玩玩,又怎么办?来之前,我就听说,深圳酒吧、桑拿房、练歌房里,不光消费贵,还有小姐,这是个无底洞,我填得满吗?想到这些,再摸摸口袋里的钱,想发短信给范强,说晚上有事不去了。

  短信写好了,可我迟迟没敢按发送键。我想,这次如果成功了,不就早早完成了招商任务吗?再说,不去,怎么对得起范强,他这些天,可是四处张罗帮我联系老板,我出尔反尔,惹怒了范强,他再不帮我找人怎么办?

  想想,我还是把短信删除了。下午6点多钟,我吃了两包方便面当作晚饭,然后狠狠心,把所有的钱揣在兜里,便出发了。

  因离约定的时间还早,为了省钱,我干脆公交车也不坐,就步行往约定的方向走去。到了那里,已是晚上8点多钟。这里是蛇口有名的酒吧一条街,两边霓虹灯闪闪,门口站立的迎宾小姐,个个像仙女一样漂亮。我欲上前,问问在酒吧的消费价格,但又怕这些漂亮小姐笑我老土抠馊,迟迟不敢进去。

  就这样浑浑噩噩在街上徘徊了两个小时,10点,我的手机响了,是范强打来的,说老板已经到了。我忙告诉他,我已走到门口了。

  等我进了那酒吧,范强向我介绍了台湾黄老板和他的同学小李。

  可能黄老板是这里的常客,接待小姐直接问他,要多少酒?黄老板问我想喝什么,我想问一下价格,却又不好问,便说随便。黄老板搂住服务小姐白白嫩嫩的肩膀,说先来一打“金威”。

  喝了一些酒后,我便开始介绍袁州的招商政策,酒吧太吵太闹,根本不是谈话的好地方。黄老板也没有听的兴趣,便打断我的话,说明天休息,没什么事情,让我去他办公室谈。

  怎么办?我只能称好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但也只能硬着头皮,陪着黄老板猜荤谜,讲荤段子。

  黄老板搂着陪酒小姐,色咪咪地笑道:“我打个谜语给你猜啊,猜到了,我把这杯酒喝下去,猜不到,你就喝干它。两个裸男坐在一块石头上,打一成语啊。”

  小姐羞红脸,娇嗔道:“老板,你好死相啊,尽打些无聊的谜语给我猜。”

  黄老板得意道:“怎样?猜不出吧,把酒干了。”

  我陪笑地问道:“是不是丛字啊?”

  黄老板白了我一眼道:“咳,我前面不是说了,是猜一个成语嘛。大家都猜不出吧,我来宣布答案:一石二鸟。”

  我没反应过来,还一根筋地反驳他道:“怎么是一石二鸟呢?石头上坐的是人,怎么变鸟了?”

  黄老板刚喝了一口酒,听了我的话,“扑哧”一声,全喷出来了,不由,他笑骂了一句上海话道:“侬这鸟人,真笨死脱了,你脱光了衣服坐在石头上,下面不是鸟,是什么?总不会像这位小姐一样,是个巢穴吧。”说着,大笑地用手在小姐的下身摸了两把。

  我顿时明白过来,觉得自己真是糗大了,低下头,不敢再接黄老板的话了。

  他继续和陪酒小姐玩着猜谜游戏:“听好了,还是猜成语啊。小男孩裸体跑步,是什么?”

  小姐摇头猜不出,只好喝一杯。黄老板猥亵地笑着揭谜底道:“是——来日方长啊,小姐,你要耐心等哦。好,猜下一个谜语:中年男人裸体跑步,是什么?”

  小姐依然摇头不知道,只好又认罚地喝一杯。

  “哈哈哈,就是我的吊——吊儿郎当啊。”黄老板乐得开怀大笑起来。整个酒吧的男人女人,都被他的谜语吸引了,纷纷端着酒杯上前,观看这场谜语的胜负。

  黄老板见此,更笑得洋洋得意了:“哈哈,这次是老年男人裸体跑步,你猜,是什么?”

  小姐醉眼朦胧地笑骂道:“黄老板,你好死相啊,尽打些无聊的谜语给我猜。”

  “怎么样?又猜不着了吧,快喝,是——永垂不朽啊。”

  众人闻此,哄堂大笑起来,小姐则喝得七歪八倒地靠在黄老板身上。

  猜完谜语后,黄老板意味犹尽,又开始说荤段子了:“从前,有甲乙一对好友婚前相约喝酒。甲说:我问过未婚妻,她红着脸悄悄地说她的胸部像桔子。我心想桔子就桔子吧,咱长得太一般,有个桔子就够我啃一世了。乙说:我也问过未过门的媳妇,她红着脸悄悄告诉我她的胸部像鸡蛋。我心想鸡蛋就鸡蛋吧,咱家底寒酸,有个鸡蛋就够一辈子啦。二人择同一日成婚,次日相聚喝闷酒。甲说:我被媳妇骗了,万万想不到,金桔也叫桔子。乙说:我也吃了媳妇的哑巴亏,荷包蛋也叫鸡蛋……”

  众人听完,大声鼓掌喝彩:“好!好!再来一个。”

  黄老板则看着怀里喝醉的小姐,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,猥亵地揉捏她的乳房道:“哇,你的可是大波霸、大肉包啊,我喜欢吃……”

  这种不堪的场面,我难以看下去了,忙借机去洗手间,离开了座位。一会,小李也尾随我来到洗手间,歉意道:“老板喝醉了,真对不起,误了你的大事。”

  我摇头苦笑道:“不,也许是好事多磨吧,谢谢你的牵线,又耽误你这么多的时间。”

  “哪里哪里,这是应该的。我听你范强说了,你们也真不容易啊。”小李说着,告诉我,他也是从小县城里考出来的,家乡的贫瘠和官员百姓渴望致富的心态,他深有体会。所以,听了范强谈我来招商的事后,他很想帮帮我,让他们的老板去我们那里投资办厂。没想到,这老板正事一点不谈,尽说些无聊的酒话。

  等我和小李回到座位上时,一打啤酒,差不多都给黄老板和陪酒小姐喝完了,小姐醉得趴在桌上,黄老板也醉得七歪八倒,见了小李,挥了挥手道:“走,我……我想……回……回家睡觉了。”

  小李见事情没有谈成,便争着要付账,我怎能让他付呢?忍疼抢着付了1080元的账后,心里有种被刀割的痛感,可脸上还得装成无所谓的大款样。

  临上车,醉醺醺的黄老板还不停地给我招手,语无伦次道:“你……你明天来……来我办公室吧,我……我们好好……好好谈谈……”

  我自然点头答应着,等送走台湾老板后,范强啐了一口道:“呸,他妈的色鬼老滑头,他玩小姐,让咱们给他买单。”

  “他不是要我明天去他办公室谈吗?唉,只要能谈成一桩项目,我再买几次单,也没关系。”

  范强听了我的话,摇摇头,担心道:“只怕这老狐狸,是涮你玩啊。”

  唉,即使是涮我玩,也得去啊,临来前,书记不是说了:要抓住一切可能,通过你们的勤奋,通过你们的拼搏,通过你们的拼命,最终都要将1%、2%、3%的希望,变成100%的现实。

  只是,这100%的现实,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啊?

  晚上,搭范强的车回到家,已是凌晨两点多了。

  2002年3月5日 晴

  今天醒来后,已是九点多钟,范强和他的女友已经上班走了。我泡了碗方便面,简单吃完了,就坐车到黄老板的服装厂。

  在门警一阵盘问后,他打电话给黄老板,得到他的允许后,门警才发了一张通行证给我:“黄总在三搂8号房间。”

  我依言找到黄老板时,他办公室还有一个矮胖、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。黄老板介绍道:“韩先生,这是我的老朋友王总,现在是一家投资咨询公司的老总,他是这方面的专家,你把你们县的资料情况,给王总说说吧,由他帮我参谋把关,能不能去你们县投资。你们细细谈,我到车间去看看。”

  我一听,对这矮胖男人肃然起敬了,他今天可是决定我命运的关键人物。待黄老板一走,我忙拿出我们县的资料,交给王总。一边使劲地游说道:“我们县对每个来投资的企业,有八项承诺:土地价格在本省最低,税收扶持在本省最多,规费征收在本省最少;办事速度在本省最快,治安环境在本省最好,媒体宣传在本省最优;利益保护在本省最佳;服务档次在本省县级最高……”

  我的话没说完,被王总打断了:“这种承诺,我听得太多了。去年,我还陪一个台湾老板去你们省考察投资环境,好家伙,刚去时,市政府派车接我们,前面是警车开道,什么优惠的条件和承诺都开出来了。等我朋友把钱投下去了,很快,就‘爷爷’变‘孙子’啦,不仅没人再管他,各路神仙还个个伸手拿他、卡他。”

  “不会,我们那里决不会这样的,我以人格担保。”我发急道。

  王总听了,不以为然一笑道:“连盖了政府公章的合同都不管用,人格有什么用?!说真的,你们那里我路过,山青水秀,是个鱼米之乡啊。”

  “山青水秀有什么用?没有工业税收,我们连发工资都困难,我来这里的出差费,都是借局长儿子结婚的费用。唉,没有工业做后盾,想脱贫致富,难啊。”

  “可你们那里,既没铁路,又没水路,靠汽车运输,成本太高了。”

  “可我们的地价和人工便宜啊,又有很多优惠政策,你们去那里投资,肯定会大有发展的。”我发急地表白道。

  结果,让我大失所望,王总看完了我们县的资料后,还是做出了不宜投资的结论。

  当我抱着资料,拖着沉重的脚步,走在大街上时,是万念俱灰,刚来时的雄心壮志,现在是荡然无存。

  正沮丧时,有人重重拍了我一掌道:“老韩啊,你也来深圳了?”

  我回头一看,是丽水县环保局的老孙,我们一起在省环保局上过培训班。

  他乡遇故人,分外亲热。我也回了他一拳道:“老孙,你是来招商的吧?”

  “是啊,来了快半个月了。你也是来招商的吧?怎样?有结果吗?”

  “唉,处处碰壁啊,你呢?”

  他苦笑道:“你都这样,我还能好到哪里去?你现在住哪里?”

  “住我表弟家,你呢?”

  “唉,还是你好啊,有个表弟可投靠,我就惨啦,住在人才大市场附近的十元店,他妈的,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。”

  晚上,我在大排挡,请老孙吃炒杂粉,好家伙,他竟像饿痨鬼一样,吃了四大碗,然后,摸着滚圆的肚皮道:“好久没这么痛快地吃了,妈的,这招商的日子

  原来,他也和我一样,只借到3000元的出差费。每天租床、通讯、交通和复印资料的费用,让他的钱袋快速流矢,为了省钱,只有买5角钱一包的方便面充饥,长此以往,肚里空空,四碗炒粉,自然不在话下。

  吃完晚饭,我们坐在莲花山的草地上,又聊了很久很久,望着深圳美丽的夜景,我们感叹道:只要我们能拉回投资项目,让我们的家乡,也变得像深圳一样富裕美丽,我们在这里吃了再多的苦,也是值得的。

  为了互相鼓励对方坚持下来的信心,我们击掌发誓,不获全胜,决不收兵。

  深夜,当我回到范强的住处时,正欲掏钥匙开门,忽然,听见里面有吵架声:“你别拦我,今天,我可是把话挑明了:你不让他走,我就走!”

  “咳,你干吗这样,他不是有困难,才暂时住在咱们家嘛,等他搞到了项目,就会走的。”

  “走?就冲他那抠馊劲,能搞到项目吗?”

  “慢慢来,希望总是有的,这些天,我不是在帮他找嘛。”

  “哼,等你找到了,我也成神经病了。每天晚上,他鼾声如雷,吵得我没睡过一个好觉。要过,你跟他一起过吧。”小杨拉开门,拎着一行李箱,气冲冲地走出来。

  我忙拦住她道:“弟妹,你别走,我找到住的地方了,我是回来拿行李的。”

  小杨有些尴尬道:“我……我就是神经衰弱,比较怕吵……”

   范强怕她说出什么令我难堪的话来,忙打断道:“行,表哥,你住哪?我开车送你去。”

  “人才大市场附近,有十元店,我朋友也住那,两人有个伴。”我随口答道。

  范强眼圈突然一红,哽咽道:“表哥,都怪我无能,不能帮你什么……”

  我听了,心口也有点发堵道:“不,我也打搅你们好多天了,小杨,哥有什么不好的地方,还希望你担待一下。”说完,我就进屋去收拾东西了。

  范强开车把我送到人才大市场门口,分手时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百元的钞票道:“表哥,这两千块钱,是我一点小意思,出门在外,你要当心点。”

  我本想推辞不要的,但摸摸空瘪的钱袋,我又变得不硬气,手不争气地伸了过去,接过钱,我哽声对范强道:“这钱,算是哥借你的,等我回家了,一定给你寄来。”

  待范强的车开走后,我掏出手机,拨打老孙的手机,让他来这接我。

  电话拨通了,但没人接。在我背后,也响起了手机的铃声,我回头一看,是老孙往裤袋里掏手机,我忙按下手机,拎着行李箱向他走去:“老孙,是你啊,太巧了。”

  老孙穿着一件旧衣服,拎个黑垃圾袋,看见我,尴尬道:“啊,老韩,是……是你……打我手机?”

  “是啊,老孙,你拣这么多空瓶干吗?”我刚一说完,突然意识到什么,心一酸,不敢问了。

  老孙羞惭地道:“唉,不满你说,我带来的3千块钱,早用完了,现在,只有靠拣垃圾维生了,我不像你,有个表弟可投靠……”

  没等他的话说完,我悲凉地打断道:“我现在也和你一样,得住十元店了。”

  他苦笑道:“行啊,咱俩哥还真有缘,五年前,同参加一个干部培训班,住的是200元一晚的标间,现在又同来深圳招商,住的是十元店,真是天地之别啊。”

  我见他伤感起来,忙跟他打气道:“不怕,困难只是暂时的,前途是光明的,只要我们坚持,能把项目拉回去,就能像林川县的小宋一样,改变我们下半辈子的命运。”

   “唉,但愿如此吧,只怕是鹌鹑要吃红樱桃---想得好,吃不着啊。”

  我则雄心勃勃地遐想道:“老孙,别悲观,要是咱哥俩都能官升三级的话,就是县太爷了,到时,你怎么当好你的县太爷?”

  老孙咧嘴一笑道:“我要让老百姓天天有饭吃,有肉吃。”

  我瞪了他一眼道:“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,就惦记着吃。”

  “民以食为天嘛。”

  “你的标准也太低了,吃,仅是最基本的需求,我们要把项目引回去的同时,也把先进的观念和生活方式也引进回去。让我们的老百姓,也像深圳人一样,跟国际社会生活接轨。”

  “啥国际社会生活?不就喝咖啡、泡酒吧,一杯咖啡68元,又苦又涩,有什么好喝的?简直就是烧钱啊。还有那什么XO,一小杯800块钱,农民能买500多斤大米,够一家吃半年的。我可不要把这种败家子的生活方式引进回去。”老孙一口否决道。

  这个土老冒,来了深圳,死脑袋瓜还开不了窍。罢罢罢,随他去吧。

  2002年3月6日 晴

  住进十元店,我才体会到老孙的话: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,的确如此。

  我们住的这十元店,是店主租的民宅,100平方的三房俩厅,里里外外塞了20张上下铺,全租给来深圳找工作的人住。因是非法,店主也不愿投入,房里除了铁架上下床,什么设施也没有。仅有的是大厅的木桌上,有一个加了锁的电话,由店主把持着,接个电话贰角,打电话的话,计时收费。

  屋里,因没电扇空调,闷热得像个大蒸笼,满屋子是汗酸加臭脚牙子味,刚进屋时,我被这气味熏得直想吐,可也得忍。最难忍的是晚上洗澡和早上刷牙洗脸去厕所,得排着长队等。后来,有人图省事,干脆几天洗个澡,小便急了,也有跑到阳台上就地解决的。长此以往,房里的汗臭尿骚味,愈加浓烈。

  店主姓张名大富,河南人,听说我们是江苏来招商的干部,惊讶地说:“佩服,佩服,要是俺们那旮旯的官员,也像你们这样为家乡的繁荣富有吃苦卖力,俺们老百姓就有盼头了。”

  他三年前来深圳打工,住的也是这十元店,因没文凭,他去人才大市场求职时,只能找些卖苦力、钱又少的活干干,日子过得拮据而艰难。

  后来,是这家店主的老婆脑中风,瘫在了床上,他要赶回去照顾家,把店转给了大富经营。为了省钱,大富也住在大厅门口的床位上,每月刨去开销,也能净挣个两千。

  我闻此,感叹道:“比我还强啊,我虽然是个小科长,每月工资就800元,仅够一家糊口的。”

  大富撇撇嘴道:“你们是皇粮,旱涝保收的。我这份钱拿的可是烫手啊,一有个风吹草动,我就得卷铺盖走人了。”

  和大富聊熟了,他什么话都告诉我们:“你们别看我这十元店脏脏破破的,可来这里住的,大都是来深圳找工作的大学生,连硕士、博士都来住过。后来,好多人都成了老板。”

  听了大富这番话,我和老孙的心里也平衡了:连博士都住过这种地方,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嫌弃抱怨?

  2002年3月11日 晴

  安心在十元店住下后,我一边等范强的消息,一边也拉下脸皮学老孙,白天跑人才大市场,把我们县的招商资料分发给招工的企业。傍晚,等人才大市场里人走楼空时,我就和老孙一起,各拽个大垃圾袋,把人们遗弃的空水瓶和资料拣回来卖,好歹能卖个二十来块钱,补贴一下每天的饭钱和房钱,不然,会坐吃山空的。

  最可气的是,有几次我们在拣废资料时,竟然也拣到我们白天投给企业的招商引资材料。

  我气得大骂道:“他妈的,我们辛辛苦苦花钱去复印,他们竟当废纸扔掉。不愿意,就当面告诉我们一声啊。”

  “咳,看看这些求职的人,命运不是跟我们一样吗?!”老孙边说,边把扔在地上的求职资料拣进垃圾袋中。

  我泄气道:“算啦,我们明天别投资料了,钱花了,效果又没有。”

  老孙决然道:“不行,万一有的企业有投资意向呢?我们不投,不是一点希望也没有吗?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,我们就要尽万分的努力。”

  咳,这万分之一的希望啊,你什么时候才会出现,拯救我们脱离这招商的苦海?

  那边,老孙边拣垃圾,嘴里边哼唱着我俩改词的《老二郎》歌:“老呀么老二郎啊,拎着资料转街忙,不怕太阳晒 、 也不怕那风雨狂,只怕领导骂我懒哪,没有收获(啰)无颜回家乡。(朗里格朗里呀朗格里格朗),没有收获(啰)无颜回家乡。”

  我听着,眼圈一红,心里竟有一股想放声大哭的冲动,可看看四周冷眼鄙夷我们的目光,我强咽下了眼中的泪。苦中作乐地附和老孙唱了起来:“ 老呀么老二郎啊,拣着垃圾转街忙,为了能升官,也为了面子光,离乡背井在异地呀,尽受人白眼(呀)像牛又像羊。(朗里格朗里呀朗格里格朗),尽受白眼(呀) 像牛又像羊。”

  2002年3月20日 晴

  到深圳已有一个月了,天气虽然一直晴朗,但我却没有一丝喜悦的心情。几天来,在范强的引荐介绍下,不时地拜访约见了一些老总,包里的钱,因喝喝咖啡、泡泡酒吧,花得只剩十几块一元的硬币了,但还没洽谈成一件有意向性的投资项目。

  夏局长几次打电话来问招商的情况,说县委书记王汉斌很看好我和表弟的能力,希望我们能为家乡的建设,多招几家海外的大企业。还说,经济上有什么困难的话,也直说,县里会想办法去银行贷款,把钱给我汇来。总之一句话,县里会全力以赴支持我在深圳的招商的工作。

  听他这么一说,我更不敢把我在深圳的困窘告诉夏局长,县里财政之穷,我早有体会,因乡里老师的工资经常被拖欠,几次登报挨批,弄得新上任的王书记灰头土脸的,否则,他也不会这么迫切地大搞招商引资活动。

  我不能再花县里的钱啦,要是钱花了一大堆,任务又完不成,我怎么能回去见那些勒着裤腰带支持我的领导啊?

  于是,我继续骗局长说,我住在表弟家,不用花什么钱,范强在继续帮我联系投资方,只要有愿意来的,我会马上带回县里的。

  夏局长听了我的话,感激地说:“请你代表我们全县人民,好好谢谢你表弟,等事成之后,我们一定会重重奖赏他的。”

  我“嗯嗯嗯”地直点头,心里却又苦又涩,早知招商的路这么难走,我真不该揽下这瓷器活,现在,我如两手捧泥的蹩脚窑工,捧着这滩招商的烂泥,甩不能甩,做又没本事做成器。而家乡的领导和家人,还日夜盼着我捧回个聚宝盆去。

  通完电话,我又掏出身上的钱包,无聊地数着仅有的十几块硬币,心中十分焦虑,脑子也乱得像一团麻。在家时的雄心壮志,已荡然无存,现在,只有一种回不得家乡、见不得人的悲壮和凄凉。

  近段时间来,虽然节衣缩食,一个钱当十个钱用,每天靠方便面度日,口袋的钱越来越少,可招商项目却仍没有一个好的消息。

  心中不禁自问:“袁州这么好的资源优势和招商环境,我为什么没有取得任何招商成果?回去如何向组织交待?如何向领导汇报?”

  今晚的我,又失眠了。招商引资,路在何方啊?

  2002年3月27日 晴

  就在我感到万念俱灰时,台湾投资咨询公司的王总给我打电话说,台湾有几家企业愿到内地投资,问我愿不愿和他们见面?

  我岂有不愿意之理?忙答应道:“太谢谢王总了,请告之他们的电话。”

  “下午两点,我带他们到半岛咖啡厅等你,你带上你们县的资料,具体事宜,你们当面谈吧。”

  我连声道好,直到手机里发出嗡嗡的挂机声,我还愣在那里,不敢相信,这馅饼还真掉在我头上了。

  一旁,老孙即羡慕又嫉妒地对我说:“你真时来运转啊,这么多的企业找你,要是谈成了,你马上就可以打道回府,去升官发财啦。”

  我抑住满心的激动欣喜,故作淡漠道:“哪里,哪里,我这丑媳妇还没见公婆,谁知道他们看得上我们那偏僻的小地方。别跟前几回一样,是狗咬猪尿泡---空喜欢一场。”

  “唉,有约就有希望啊,范强,看在我们同拣垃圾同住十元店的份上,你也帮我牵牵线吧。”老孙可怜巴巴地恳求道。

  我颔首道:“行啊,我会跟王总说的,也给你找个婆家,省得在这里遭罪啊。”

  说着,我厚着脸皮问:“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,我已经是山穷水尽了。”

  老孙听了,忙脱下皮鞋,从鞋底里掏出几张臭哄哄的钞票道:“拿着,好歹还能请人喝几杯咖啡吧。”

  我心一悸:这笔钱,可是老孙最后的财产啊,老孙说了,哪天,他要是实在熬不下去了,就拿它买票回家。

  好多次,他没钱买饭了,宁肯饿着,也不肯动用这笔钱。说是死也要死回家乡,不能在外做孤魂野鬼。

  现在,他把钱全给我了,他以后怎么办啊?

  听了我的疑问,他苦涩一笑道:“这节骨眼上,还分什么你我,只要你能凯旋而归,总比两个人在这等死好啊。”

  我听后,心里一热,仗义道:“行,只要我能凯旋回去,你的钱,我会加倍还给你的。”

  我带着材料,来到约会地点,王总和那三个老板都在,我们寒暄一番后,马上进入正题。没想到,王总介绍的三个老板,分别是冶炼厂、造纸厂和化工厂的厂长,他们的厂子在东莞,如果我们县同意,他们想把厂子迁到内地去办。

  我一听,顿时凉了半截,这三个厂,都是容易污染环境的企业,虽然,我在环保局工作,没遇过这种事,但淮河被污染的新闻和通报,我还是早有所闻的。这样的企业,还是慎重为好。

  我敷衍地对他们道:“行,等我跟领导汇报以后,再告诉你们。”

  说完,我把老孙给的几张钞票,又塞回了裤袋里,让王总去结帐,谁让他给我找这种投资企业呢?

  待他们走后,我马上和范强的同学小李联系,他在东莞,请他了解一下,这三家企业的状况。

  一会,小李打电话告诉我,这三家企业,多次受到市环保局的黄牌警告,但防污措施仍不到位,已被政府勒令关门整顿,达不到治理要求,不许工厂开工生产。

  也缘于此,他们才想把厂子迁到急需招商引资的内地去。

  了解其中缘故后,我决定放弃他们,我不能饮鸨止渴,为了引资,而污染毁掉山清水秀的家园。那样,我个人也许能升官发财,但给百姓给子孙造的孽,会让我耻辱一辈子的。

  当我回到住地,老孙眼巴巴地问我,事情办得怎样时,我如实地告诉这一切,他摇头叹息道:“没污染的企业嫌我们太偏僻,不嫌我们的企业又污染,照这样下去,我们怎么办?在这里拣一辈子的垃圾吗?”

  我也无奈地一摊手道:“有什么办法,再慢慢找机会吧。”说完,我把钱还给了老孙,也把自己的手机和重要物品交给他保管,趁着房里人少,去厕所冲洗我这满身的臭汗。

  2002年3月28日 晴

  今天一大早,老孙的神态有些不自然地道:“老韩,我今天去见个老同学,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了,你……你手上有没有钱,先借我。”

  我把裤兜里所有的零钱都掏给了他:“一共28元,够你们去小饭馆吃顿炒粉。”

  “那你中午咋办?”

  我冲床底下的废瓶废纸噜噜嘴道:“等会,我去废品站把它卖了,混饱今天的肚子,应该没问题。”

  他眼眶湿润道:“好,等事成之后,我会好好补偿你的。”

  我羡慕问道:“是去谈招商引资的事?”

  他脸一红,含混地应道:“差不多吧,也不知能不能谈成。”边说,边急急地往外走去。

  我呢,按照往常的惯例,带着资料,到人才大市场去撒网了,尽管,知道其成功率极低,但也得尽力去做。

  围着企业的摊位,我撒了一圈后,已是满身的大汗了。看着这人头躜动的求职者,我心里酸酸涩涩的:如果我要是招不到商,他们的今天,也就是我的明天了。

  县里的财政状况,是一年比一年恶化,不仅老师的工资要打白条,我们这些政府公务员的工资,也难以按月发放。这几年,国家给公务员调了几次工资,今年还多给一月工资。但我们县,因企业少,税收自然少,县里根本支付不了我们所加的工资,只好一直拖欠着。

  虽然,在我的档案袋里,工资是一千元,但我每月能拿到手的,才八百元,在深圳的酒吧里,就值一杯XO的价,可我还得养活一家人。

  如果三五年,我们县的状况还不能改变的话,我们的铁饭碗,也得变成泥饭碗了。

  想想,好不郁闷,我恹恹地回到住地,随便泡了一碗方便面,呼噜噜吃完后,倒头就睡了。

  下午,老孙精神抖擞地回来:“老韩,我要回去了。”

  “回去?你就谈成功了?是哪里的企业啊?”我羡慕又失落地问。

  “是……是台湾的企业……”他有些发窘的支吾道。

  蓦然,我醒悟到什么,忙追问道:“是王总介绍的那几个污染企业?”

  “是的,老韩,是你先不要他们,我可没有挖你的墙角啊。”老孙急急分辨道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他们的电话?”

  “昨晚,你洗澡时,我在你手机里找到王总的电话,就和他联系了。”

  我心一沉,抢白他道:“所以,你就投怀送抱,引狼入室了?你可是环保局的干部啊,这种企业引进回去,你不怕老百姓骂死你吗?”

  “我跟县长书记说过,他们同意引进,关于污染的问题,只要我们管理的好,应该没什么问题。”

  “没问题?你说的好轻巧,等你意识到有问题的时候,恐怕什么补救措施都没用了。”我着急地道,因为我们两个县是紧密相连的,喝的也是同一条袁江水,我们又在他们的下游,要是袁江,也像淮河水一样严重污染了,我们不是也跟着遭殃吗?前车之鉴,不能再重蹈了。

  为了说服老孙,我引经据典,找来一大堆受污染城市的案例,以此告诫老孙,不要图眼前的蝇头小利,酿成污染的大祸害,而成为千古罪人。

  老孙呢,听完我的话,只是叹了口气道:“唉,我搞环保工作多年了,这些道理,我比你懂得还多。可我们得发展,得吃饭啊,再说了,我也不想在这,再多拣一天垃圾了,这种生活,我受够了。”说完,他脱下鞋,从里面掏出他所有的财产,递给我道:“老韩,等会他们来接我,我们坐飞机回去,飞机票是台湾老板出。这些钱,你在这还用得上。”

   “谁要你的臭钱啊,拿了,我都嫌脏!”陡地,我心情恶劣极了,不由恶狠狠地咆哮道。

  老孙脸一红,忙拿了钱出去,一会,他换了几张50元的票额,态度内疚而诚恳道:“老韩,我知道你很生气,怪我如此自私,无良知,可我真的是没办法。我不像你,还有个表弟能帮你,你还有继续寻找等待的机会,我没有了,除了这次你不要的机会外,我不可能再有机会了。我……我真的是迫不得以啊。老韩,无论你怎么骂我,我都不怪你,这些钱,我刚换过,你……你还是当‘储备粮’,留着用吧,出门在外,一个钱,就能难倒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现在,你一个人住在这,要多注意安全啊,太偏僻的地方,别去拣。”说着,把钱硬塞进了我的口袋里。

《深圳招商日记》

  我心头一悸,竟失去了拒绝的勇气。毕竟在一起共了这么久的患难,猛然离开,我心里感到无限的惆怅和孤独,他走了,不知什么时候,我才能离开这种艰难困涩的招商生活,心里,对自己毅然放弃污染企业招商的行为,不由产生几丝后悔,不然,今天兴高采烈坐飞机的该是我。

  唉,招商的日子,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?

  2002年4月1日 晴

  老孙走后,我住在十元店,更感到寂寞无聊,真有度日如年之感。

  以往,日子虽然过得也很窘迫,但毕竟有两个人作伴,一块说说话,一块拣拣垃圾,挣点生活费,日子虽清贫,但心里还有个依靠。

  现在,就剩下我孤家寡人一个,外出做什么事,也没滋没味的。晚上拣垃圾,也不敢走太偏僻的地方,毕竟,出门在外,安全是第一位。

  而繁华之地的垃圾箱,早被一些有势力的丐帮虎视眈眈盯视着,而且,以我这种身份,去那里拣垃圾,万一被家乡的人看见,那不是糗大了。

  有了这样和那样的顾虑后,自然,拣垃圾的收入比以前大为减少,我不得不动用老孙留给我的“储备粮”,交房租、吃方便面。

  这时,我心里也理解老孙为什么要迫不及待地招这些污染企业回去,他肯定是怕我招到商,先走了,留下他一个,继续过这种毫无尊严的潦倒生活。

  此刻,我从心底原谅了老孙的自私缺德行为,有时,人在环境的逼迫下,真会做出有背自己初衷的事来。但愿我能坚守住自己的道德底线,招到能使家乡繁荣富强、又不破坏污染环境的企业。

  2002年4月4日 晴

  今天,夏局长打电话给我,说丽水的老孙,已招到三家台资企业,你这里怎么还没一点动静?话语中充满了责怪和失望。

  我只好把情况如实告诉了夏局长,谁知,他听了我的话,不但没表扬我深明大义,反而责备我迂腐、教条主义:“污染怕什么?污染可以治理啊。人不能噎颈废食吧,再说了,企业就好比一个母鸡,无论它长得多丑,你得先把它招回家,给它喂养好,它自然会给你下蛋。现在你把它们赶跑了,它下的蛋,归丽水了,可它拉的屎,我们也有份了。你说,你这步棋,走得有多臭啊?”

  一听这话,我也傻眼了:是啊,这三家企业落户丽水,将来,它们的税收,归丽水县所有,可它们造成的污染,肯定要祸及到我们县。这下好了,鸡没抱回去,蛋也吃不着,吃鸡屎的份,倒摊上了。

  此时,我肠子都悔青了,忙告诉夏局长:我现在就找王总去,管他什么企业,我都招回家。再不挑三拣四了。

  局长听了,告诫道:“行,只要不是违法的企业,我们都可以招,有什么情况,你马上向我汇报,不要自作主张辞掉。”

  我听后,连连称是,早知如此,我何必放着升官发财的路不走,要自找苦吃,做这漂泊异乡、靠拣垃圾维生的人。

  于是,我放下电话,马上给王总打电话,没想,他的手机一直占线。

  正着急时,我的手机响了,又是夏局长的电话:“刚才,我向王书记汇报了你的招商情况,他的意见也跟我一样,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把企业招到我们县来,这是政治任务,一定要完成。”口气之强硬,听得我心里都发怵了。看来,我要没完成这次招商任务,真要流落他乡一辈子了。

  放下局长的电话,我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焦灼了,忙给王总挂电话,还好,这次他的手机拨通了:“王总啊,我是袁州的老韩,对,我想问问你,你手上还有什么企业愿到我们那里去投资的?”

  王总不阴不阳道:“你们条件那么高,我这媒婆可不好当啊?漂亮的,看不上你们,可丑的,你们又嫌它。”

  我急巴巴地表态道:“不,我们现在不嫌了,哪怕它是个瘌痢头、丑八怪,我们也娶了,有老婆,总比没老婆强啊。”

  王总也被我的比喻逗笑了:“我看你是想老婆想疯了,早这样,那三个老婆,你不是早娶回家了吗。”

  “是呀,是呀,怪我眼高手低,错失了这段姻缘。王总,你能不能再给我介绍几个?事成之后,我会加倍付你的中介费。”

  “这些都好说,我的公司,就是为你们牵线搭桥的。可惜,我现在手中没货,等我找到了,再通知你吧。”

  看来,我只有继续等待了。

  2002年4月8日 晴

  一连几天,都没等到王总的消息,我的心也发毛了。只好每天打两个电话去问他。最后,问得他也不耐烦了,呵斥我道:“找到了,我自然会通知你。你再心急,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吧。”

  唉,可这会,别说霸王硬上弓,我就是连抢亲拜堂的欲望都有了。

  独在异乡,住着这十元破店,吃着方便面,头上还顶着招商的巨大压力,这滋味能好受吗?

  就在我为招商,为日益干瘪的钱袋烦心发愁时,接到老孙发来的短信:“你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?县里今天兑现了给我的承诺,提拔我为环保局局长,并奖励了10万元钱。为感谢你给我的机会,我准备寄5千元给你,以解燃眉之急。并祝你招商成功!”

  看到这条信息,我心里是百感交集:嫉妒、羡慕、忿忿、后悔……

  原本这一切,都该属于我的,咳,就这么拱手相让了。他当官,富贵荣华了,我却在这做苦守寒窑的薛平贵。

  罢,罢,罢,我宁肯拣垃圾维生,也不要他的怜悯和施舍。

  一气之下,我回信息道:“不用寄,我宁肯受穷挨饿,也不会要那污染的钱。”

  2002年4月18日 晴

  就在我心急如焚、久久翘盼王总的消息时,范强打来一个电话,差点让我惊喜得要发狂,我一手用力按住“怦怦”乱跳的胸口,一手握紧手机,生怕会听漏一个字:“表哥,海龙电器想去你们那里投资,董事长鲁大维今天中午12点约你在香格里拉见面,你一定要准时到啊。”

  “好,好,是……是那个电器龙头老大的鲁……鲁大维吗?”我有点不敢相信地反问道。

  “是啊,今天我采访他时,顺口提到了你们县想招商引资的事,没想到,他很爽快地答应和你见面,谈合作投资的意向。”

  我听完范强的回答,终于相信这馅饼掉在我的头上,可摸摸身上干瘪的口袋,厚起脸皮恳求范强道:“我身上只有一百来块钱,恐怕不够请他吃饭,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?”

  范强想了想道:“这样吧,这顿饭局由我来安排,太寒酸了,会被人瞧不起的。”

  “那是,那是。”我连连点头,并许愿道:“小强,这次若能谈成,你的房子,包在了我的头上。”

  他也毫不客气地应承道:“那就谢谢宾哥的关心啦。”

  挂了电话,我当即又向夏局长拨电话汇报,他激动地连声叫好道:“好,好,好,我马上给王书记汇报,你等我的电话再行动。”

  过了一会,我的手机响了:“老韩,我是王汉斌啊,对,刚才夏局长和我说了,你要记住,无论花多大的代价,你也要把海龙给引回来。”

  “是,我一定会的。”我边应道,边委婉地谈出自己的条件:“这次能不能成功,最关键得靠我表弟范强了。”

  “没问题,你告诉你表弟,只要这次招商成功,他需要什么,尽管和我们说。”

  “他在深圳是租房子住,他就想买一套三房两厅的房子,可惜手里没钱。”

  王书记一口应承道:“行,你告诉他,事成之后,我们一定奖励他一套三房两厅的新房。老韩,我在办公室等你的电话,一有消息,就直接告诉我啊。”

  放下电话,我忙把这喜讯告诉范强,他也乐得直谢我道:“宾哥,谢谢你对我的关心……”

  没等他话说完,我忙接口道:“感谢还太早,八字还没一撇呢。”

  范强则口气坚定道:“你放心,今天我一定帮你写完这一捺。”

 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,此刻,我心里既得意我抛诱饵的成功,也佩服王书记的办事魄力,敢说敢干。自然,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
  趁着时间宽裕,我把红格领带系上,穿好黑哔叽呢西装,又对着厕所里的镜子,细细梳理装扮了一番,今天,我要见的是国内电器之王,名震四海的上市集团总裁,过去,我只是在电视、杂志上看到他传奇经历和发家的故事。现在,我就要和他谈合作招商之事,岂敢随意怠慢?

  十一点半,我赶到香格里拉大酒店门口时,接到范强的电话:“鲁大维刚才打电话来,他要赶12点40分去香港的火车,没时间和我们吃中饭了。”

  这消息无疑当头一棒,险些把我打趴在地了。我急得语无伦次道:“不……不行,无论如何,我……我也得跟他见上一面啊,要不,我……我们送他上火车吧。”

  “行,我再跟他联系一下,你等我的电话啊。”

  我放下手机,此刻,心慌得不知该怎么好,刹那间的大喜大悲,让我难以承受这次的失败了。我真难以想象,要是鲁大维拒绝和我见面,我该如何去回复王书记,说不定,他正守在电话机旁,等待我凯旋而归的好消息……

  就在我发愁不知如何面对突兀而来的变化时,范强打电话告之道:“鲁大维给我们半个小时的见面,你马上到一楼咖啡厅等我,我还有5分钟就到。”

  范强的话,无疑像根救命的绳索,把我从绝望的深渊,拉回了希望之地。我急冲冲地走进一楼咖啡厅时,这里人很少,只有一对小情侣,依偎在一起,边喝咖啡,边窃窃私语笑谈着。周边的环境也很幽静,是个谈话的好地方。

  看见我走来,穿着白衬衫红马甲的侍应生很礼貌地鞠下腰道:“先生请坐,请问,您要点什么?”

  我心虚地瞥了一眼桌上插的价格表,心里直发怵:最便宜的是果汁,一杯也得20元,最贵的人头马,一杯800元。

  我坐下,要了杯最便宜的果汁。还没喝,范强就风风火火地走来了:“鲁大维快到了,你抓紧时间,把你们那里的情况,简明扼要地跟他说清楚,他的时间太宝贵了。”

  “好,好。”我边应着,边急急从黑皮夹里,掏我们县的招商材料。

  一会,门口走来一个踌躇满志、气宇昂然的中年男人,身后紧跟着一个夹公文包的白面书生和一个带墨镜的彪形大汉。

  “鲁总。”范强忙迎了上去,向他介绍我道:“这是我哥哥韩宾。”

  我忙伸出手,握住他白白胖胖的手道:“鲁总,久闻大名,如雷贯耳,今天一见,果然不凡啊。”

  他微微一笑道:“什么不凡,天生的劳碌命啊。”

  一番客套寒暄后,我按范强的吩咐,把我们县的情况,简明扼要地给他做了介绍。他接过我的材料,翻了翻道:“不错,不错,我很满意你们县的招商优惠政策,我们集团公司,也有扩大规模,做大做强的计划。这样吧,你跟县长书记汇报,如你们县同意送两千亩土地给我们公司做生产基地,我就决定去你们那里投资办厂。”

   “两千亩?”一听这数字,我傻眼了,为难道:“鲁总,征这么多土地,得报国务院批准,省里都没这个权力。我看,您们公司能不能少要些土地,先投资办厂,以后再慢慢申请发展?”

  显然,鲁总听我的话不乐意了,立刻黑下脸道:“我们可不是小打小闹的乡镇企业,地,一亩也不能少,你们能办得到的话,我从香港回来,就去你们那里签投资协议,如不行,也没关系,我再找其他地方。”

  “是呀,想要我们公司投资办厂的省市多得很,谁能答应这个条件,我们就合作。鲁总,方总来电话了,他已在车站贵宾室等我们。”秘书一旁催促道。

  鲁总闻此,立即起身告辞道:“好,范记者,我有事先走了。看在你的份上,我明确表个态,你表哥的县,我愿意去投资,前提就是2000亩地,行,你就告诉夏秘书。”

  送走他们后,我马上打通王书记的电话,把鲁总的意思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。

  王书记也没想到他们的胃口这么大,沉吟片刻道:“这事我也做不了主,这样吧,我马上向省里汇报,看他们的意见如何?”

  我放下电话,把王书记的话告之范强,他也沮丧道:“他都做不了主,那就难办了,省里总不会违背国务院的土地法,我看,咱们又白忙活了。”

  我看着范强要到手的房子,转眼成泡影,心里比他还难受,只得内疚地安慰道:“真对不起,没想到,事情会这么棘手。慢慢来吧,只要我们不懈地努力,你的房子,一定会得到的。”

  范强苦涩一笑道:“但愿如此吧。”他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皮夹子,拿出一叠佰元的钞票道:“给,这是准备请鲁总吃饭的三千块,饭没吃成,你拿去用吧。”

  看着这雪中之碳,我感动得想哭了,握紧范强的手,哽咽道:“谢谢,谢谢!以后,我一定会加倍报答你的。”

  唉,招商啊招商,真是我梦中的新娘,什么时候,我能美梦成真?抱着我朝思暮想的“新娘”回家呢?

  2002年4月28日 晴

  整整十天,王书记没打电话给我,我也心灰意冷不做指望,继续在人才大市场转悠,以寻找新的机会。

  在人头攒动的大市场,我和无数求职者的心态一样,失望焦灼中,仍夹杂着对未来的期盼。尽管,我知道,我每天投出的招商书,也像这些求职表一样,被众多企业遗弃在垃圾堆里。但我们还是坚持不懈地投,直至某天,被某家企业相中。我们所不同的,是他们等待的是一份微薄的工薪,而我等盼的,却是能改变我们县及我下半生命运的消息。

  就在我渴望命运出现奇迹时,接到王书记的电话:“老韩,你马上和你表弟联系,告诉鲁总,我们答应他的条件,让他尽快跟我们签约。”

  我有些不敢相信,连声反问道:“真的?他要的可是两千亩地啊?”

  “是啊,我知道,省里已经特批了,你别罗嗦,赶紧和他联系吧。”王书记的语气有点发急道。

  闻此,我挂了电话,忙跟范强报喜道:“小强,你的房子有希望了,你马上和鲁总联系,

  省里已特批给他们两千亩地,并尽快去我们那里签协议。”

  范强听了,自然喜出望外。不到十分钟,给我回电话说:鲁总答应下月初去我们县,到时,他会陪同鲁总一起来。

  我忙不迭地把这消息告诉了王书记,他兴奋地夸赞道:“好,好,老韩啊,你告诉你表弟,我们县随时欢迎他回家,这次,你们哥俩不仅为我们县,也为我们省立了一大功,事成后,我一定兑现我们的承诺。你也马上收拾东西回家吧。”

  “好,好。”我哽咽地挂断电话,泪水像决堤的水,汹涌往脸颊上流淌,整整68天啊,在外寄人篱下、流离颠沛的日子,总算熬到头了。

  2002年4月29日 晴

  今天,收捡好行李,离开拥挤嘈杂的十元店,回到阔别两个多月的家乡。

  为了省钱,也为了不遭挤车的罪,我来到宝安长途汽车站,踏上了归家的路。

  当汽车快驶进我们县的地界时,我抑制住内心的激动,头贴在窗子上,贪婪地看着这块梦萦迴绕的土地。

  山,还是那个连绵起伏、苍松翠竹覆盖的青山;河,依然还是那个九曲环绕、清澈见底的绿水。只是耸立在两边的标语牌,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以前是“今天不交税,明天牢里睡”、

  “光缆无铜,偷盗有罪”、“一胎生,二胎扎,三胎四胎--刮!刮!刮!”及“养女不读书,不如养头猪!养儿不读书,就象养头驴!”等。

   现在,两边的标语牌换成了:“谁与招商引资企业过不去,就是和袁州人民过不去”、

  “谁侵犯投资者,谁就是人民的罪人”、“谁穷谁丢人”及“中国移动手机卡,一边耕田一边打”等。

   看来,在我离开袁州的日子,家里的父老乡亲也和我一样,生活轴心围着招商转。但愿我这次招进来的电器大王,能使家乡迅速致富,像顺德东莞一样,成为经济腾飞的四小龙。

  2005年7月10日 晴

  今天,接到去省委党校学习三个月的通知,在收拾行李时,我放学习日记本时,才发现,时间一晃就三年多了。我忙忙碌碌在官场、商界、银行应酬周旋,这三年多的日记,竟是一段空白。其中的酸甜苦辣,是一言难尽。

  而这一切,都因我引进了海龙电器,是福?是祸?是悲?是喜?令我头痛异常。

  说实在,对鲁大维的感情,我也是很复杂的。从私人利益来说,我和范强都要感谢他,因他海龙的落户签约,范强得到他梦寐以求的房子,我也官升三级,当上了袁州海龙工业园开发区主任,与正县长平级,但从工业园的利益上,我却很气愤他。

  当年,为做好引进海龙企业,省委书记亲自出马,成立袁州海龙工业园,直属省工业厅管。并与鲁大维签订3.6亿美元投资总额的协议。鲁大维也向政府许诺:海龙工业园于2003年建成投产,当年生产空调150万台,销售收入42亿元;2004年生产空调160万台,销售收入44.8亿元;至2009年,年产空调300万台,销售收入84亿元;并还为袁州解决一万个就业机会。

  这幅蓝图美景,曾让我和袁州80万老百姓高兴得夜不能寐:一万个就业机会,几个亿的税收,还由此带动其他相关的运输、餐饮、加工等产业,这不是造福我们每个老百姓的千秋大业吗?

  为此,我还代表省政府,帮他们与商业银行斡旋,以地做抵押,贷款4个亿,做生产资金。

  没想到的是,他们地有了,钱也有了,但许诺的话,全成了一个个美丽的肥皂泡。整个2003年,袁州海龙没生产一台空调;2004年产量仅50万台,直至今年7月工业园停产,累计出产的空调不过70万台。据知情人向我透露:这主要是海龙电器集团投入严重不足,配套生产滞后,无法形成完整的生产体系。

  现在走进海龙电器宽大的厂房,只有前半部,建起了三栋厂房和仓库,此外,则是铁栅栏圈着的空旷土地,上面是杂草丛生。

  这两千多亩地,曾是平整肥沃的菜地,是郊区1千多菜农赖以生存的土地。为了给海龙电器进驻开道,政府许诺:海龙招收的员工指标,首先解决这些失去土地的农民,企业每年上交地方的税收,提成5%,给他们分红。

  有了政府的承诺,菜农们看到发家致富的前景,个个兴高采烈地在卖地合同上,按下自己的手印。谁曾想,一晃三年过去了,政府的承诺,在海龙电器的现状面前,成了一个破灭的肥皂泡。一千名菜农,是进厂当了工人,但还没上岗,厂子就停产了。每月280元的失业救济金,哪够一家人糊口的?他们当然要来找政府讨说法。我的办公室,几乎成了上访站,面对这些失去土地,难以生存的菜农,我也同情气愤。我找鲁大维,起先,他还敷衍我,说是集团遇到一些困难,很快就能解决。后来,电话干脆关机成空号。

  追问厂里的负责人,他也恼火异常,大骂鲁大维是玩空手道的骗子,欠了他几个月的薪水。后来,他干脆把厂里生产的空调,廉价卖给商场,自己卷款而逃。底下人见此,也纷纷把仓库仅存的空调一抢而空,以弥补工资的损失。后来没抢到空调的职工,一气之下,把机器也撤卸了,当废铁去卖,工厂,顿时瘫痪了。

  我们闻讯赶来,派出武警守住厂房,但始终找不到鲁大维的身影。而一千多个失业的菜农,却不放过我们,天天找我讨说法。我能咋办?只有当缩头乌龟――躲一天算一天。

  这次,接到去省委党校学习三个月通知,我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,赶紧躲开这是非之地。

  2005年7月11日 晴

  在省委党校学习班上,我和丽水的老孙成了同学,并同住一寝室。此时,他已升为丽水县的副县长。与三年前住十元店相比,他身上少了卑微寒酸之气,而多了几分发福的官相。

  晚上,我们谈起各自招商回来后的境况,没有喜悦得意,倒是一致的忐忑沮丧。

  老孙引进的冶炼厂、化工厂和造纸厂,现在成了他们县的支柱产业,每年上交利税一百多万,虽解决了老师发工资问题,但造成的污染,也让他们县吃尽了苦头。造纸厂,为了省排污费,经常偷排污水,方圆几十亩农田,无法栽种任何植物,老百姓是怨声载道。

  而化工厂的废气废水处理,也难尽人意,县环保局几次下黄牌警告,但收效甚微。企业为了节省自己的成本,赢得更多利润,常跟他们玩老鼠躲猫的游戏。

  说到这,老孙是唉声叹气道:“唉,老韩啊,都怪我当年没听你的劝,不但没造福一方,反让老百姓跟着遭殃。像你多好,引进名牌企业,他鲁大维嘴里省一口,就够你们吃上一年半载的了。”

  闻此,我心里更堵得慌,脱口骂道:“呸!别提他鲁大维了,他是个吃人不吐骨的恶魔,4个亿的贷款,他吃得连渣都不剩。现在可好,2000多亩地荒在那,害得我们一千多名菜农没活路,天天到我那里去上访要说法。”

  老孙颇有感慨地道:“我的处境也跟你一样,咱们现在,可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啊。老韩,你给我回的短信,我至今还保存着。”老孙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储存的信息,念道:“‘你不用寄,我宁肯受穷挨饿,也不会要那污染的钱。’当年,你这话,像棵刺一样,种在了我的心里,我一直愧得慌啊。那十万元的奖金,我一分钱也没动。我觉得你骂的对,我太没骨气了。为了自己的私利,竟然牺牲全县老百姓的利益。后来,我跟老婆商定了,那十万元的奖金,捐给县环保局,去做环境保护工作。”

  老孙的觉悟还是比我高,我十万奖金,全送给范强去装修新房了。以至小杨现在对我和老婆,比对她亲爹妈还亲,每年都打电话过来,一再邀请我们全家去深圳过春节,也许,想以此来弥补内心的愧疚吧。

  我呢,大人不记小人过,自然,也不会计较她在深圳对我的冷漠。毕竟,看在范强帮我的份上,我也不该与她一般见识。

  对,何不让范强帮我查查,鲁大维到底藏在哪里了?

  想到这,我当即给范强打个电话,没想,他的答复令我倒吸一口冷气:“他昨天在泰国被国际刑警引渡回来,我们都上了这个大骗子的当。”

  闻此,我除了诅咒,更多的是后怕:今后,我有何颜面回去见家乡的父老乡亲啊?!

  2005年7月15日 晴

  老孙所担心的事,终于发生了。其后果,比我们想象的还严重。省台和各大报纸,都报道了这件事,省报以头版的位置刊登了这条消息,为记住这个沉痛的教训,我特抄录如下:

  本报记者霍力发自丽水的报道:省政府昨日公布,丽水县发生一起企业违法超标排放污水,导致袁江下游袁州、芜州、萍城三个城市的饮用水受到威胁,部分城市自来水供应已经停止。目前我省有关部门正采用在上游加大流量的方式稀释污染,并通知沿线居民不要饮用江水。

  我省环保部门监测发现,袁江北段丽水县出现了重金属镉超标现象,14日,在丽水高桥断面,监测部门录得镉超标近10倍。经我省环保局调查,初步确认这起污染事件是由于丽水冶炼厂设备检修期间,超标排放含镉废水所致。

    丽水冶炼厂是我省近几年引进的大型铅锌冶炼企业,该厂拥有两套冶炼生产系统,冶炼生产能力为年产精铅锌24万吨,产品包括电铅、精锌、镉锭等。

  事件发生后,副省长王汉斌作出指示,要求立即停止丽水冶炼厂排放,依法追究责任,并千方百计消除污染。

  从昨日早上开始,丽水市已经全日全面停水,直到下午6点才恢复自来水供应。下游袁州、芜州自来水公司负责人表示,目前芜州及袁州市区水厂的供水仍在继续,芜州水利部门有望在48小时内接通长岭水库的水源,改由水库供水。芜州、袁州市民已经纷纷上街购买桶装水,以替代自来水饮用。

  2005年8月17日 晴

  说我和老孙是一对难兄难弟,一点不过,他们县水源被污染曝光后,国家环保部派出一个调查组进驻丽水,据环保专家预测,要治理好丽水被污染的环境,起码得两个亿。

  在党校上政治经济学课时,丽水的招商引资工作,被当成了反面教材的例子,被老师在课堂上所批判:“招商引资,发展当地经济,这应该是部‘好经’,但被某些部门的领导念歪了,可就是当地百姓的灾难。据我所知,在丽水县流传这么一句话:‘全民皆兵,人人都是招商局长’,为了能招到商,县里吃财政饭1100个公务员,有455个,长年驻广东、上海、浙江等地,并还立下一条军令状,不能完成任务,就地免职,超额完成了,按功行赏。结果,在招进的项目,大都是在深圳东莞被限制淘汰的有污染的产业。引进来后果怎样?大片的良田被污染,养育两岸几百万人口的河流不能喝。这是招商引资、为民造福吗?不,这是饮鸨止渴、为民造孽啊。所以说,现在环境保护的最大阻力,就是地方领导干部的观念、干部政绩考核标准、地方保护主义……”

  整堂课,我和老孙都低着头,不敢触碰老师和同学的眼光。尽管,老师骂的是丽水,可我们袁州也一样啊。早知如此,我宁愿在深圳拣一辈子的垃圾,也不要引进鲁大维这种玩空手道的巨鳄。这会,不仅是我们袁州遭殃,我们省的银行也遭殃了。

  下了课,回到宿舍,我什么话也不想说,打开电视机,看起新闻来。

  老孙则哭丧个脸,骂道:“妈的,引进这几个瘟企业,我们县才获得3百万的利税,可现在,却要花费2个多亿的资金去治理它。咳,都怪我,我是家乡的罪人啊……”

  就在老孙痛苦忏悔时,电视上一个个熟悉的画面吸引了我的眼球,那旁边的解说,更如铁手一样,揪紧了我的心:“进入8月,位于袁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的海龙工业园全面停产,占地2000亩的偌大厂区内一片寂寥。工业园大门前,袁州海龙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的门牌高高悬挂,董事长兼总经理的鲁大维,则于月初被捕。

  此时,距鲁大维进军该省已届三年,目前所知,他在此地获取的收益,远远大于他在中国任何一个省份之所得。而他给当地造成的伤害也堪称空前。热衷于招商引资的袁州政府,为鲁提供了一个地方政府所能提供的一切,包括土地、资金、配套建设和优惠政策。但这一切只是增加了鲁大维对当地资源的控制力。

  人们很快看到,鲁大维是如何娴熟地利用这种控制力,抽取当地资源来制造和放大他的“奇迹“,而这进一步迷惑了这座内地的欠发达城市。

  据集团一董事说:“当地政府对我们特别好,优惠特别多,我们的第一笔贷款就是政府协调下来的。”

  袁州海龙能享受如此礼遇,与其作为“省里最大外资招商项目”的名号是分不开的。2002年5月,省委书记亲自出席袁州海龙与建行袁州分行的企业合作签约仪式。海龙工业园也被列入该省“十一五”规划重大建设项目。

  当年的一篇新闻报道显示,袁州商业银行曾被列为支持袁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建设的标兵,其贷款经验是“活力企业――大胆贷,园区企业――放心贷”,其对袁州海龙的贷款,更被引述成功经验的典范。

  海龙工业园的大幅廉价土地也是在此种情形下取得的。该省国土局办公室负责人告诉记者,当时省里专为引进海龙,出台一文件:开发区享有市一级政府的土地出让权限,海龙工业园的2000多亩地就是由开发区批出的,省市国土局并不掌握情况。直到2003年国务院整顿全国土地市场,省国土局才要求海龙开发区补办报批手续……”

  我不敢再看下去了,“啪”地将电视关掉,望望老孙,他也目瞪口呆地看着我,两人一声不吭,沉默到天黑,晚饭也不想吃了。

  许久许久,老孙才重重叹口气道:“唉,老韩,要是时光能倒流了话,你现在最想干吗?”

  “和你一起出去捡垃圾。”

  “对,我也是这么想,要是我们现在还在深圳拣垃圾的话,我们的家乡,也不会造这么大的殃。唉,我们为什么这么自私?这么利欲熏心?”

  我被老孙问住了,虽然,这事的责任不全在我们,可我们给子孙欠下的债,是永远也还不清的啊。

  “老呀么老二郎啊,拎着资料转街忙,不怕太阳晒 、 也不怕那风雨狂,

  只怕领导骂我懒哪,没有收获(啰)无颜回家乡。(朗里格朗里呀朗格里格朗),没有收获(啰)无颜回家乡。// 老呀么老二郎啊,拣着垃圾转街忙,为了能升官,也为了面子光,

  离乡背井在异地呀,尽受人白眼(呀)像牛又像羊。(朗里格朗里呀朗格里格朗),尽受白眼(呀) 像牛又像羊。”老孙哼唱着我俩在深圳篡改的《老二郎》歌,眼里满是酸涩的泪光,我心一悸,也随声哼唱起来,唱着唱着,回想起那段艰难困窘的岁月,我们的声音哽咽起来,泪水,也如决堤的水,在我们沧桑的脸颊滚落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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