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莞《十年》完整版(转载)

发信人: Tarjan (Algorithm), 信区: Lov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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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1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hu Jul 10 12:00:48 2003), 转信

  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全省少年歌唱大赛的时候。

   有些人需要一辈子来忘记,这很痛苦,因为你想忘,但你实在没办法忘记,等你真的忘记了,你已经接近死亡的边缘了。也许她对我就是那样的人。我总能看见她站在那里,在微笑,而且像大海的浪花一样永远不停止,而每一次都有让我晕眩的感觉。

  夏天的太阳刺痛了我的皮肤,我背着个大包独自来到了省城。比赛设在一个大楼上,楼里面弯弯曲曲,一会就迷失了方向。于是我随便找了把椅子,坐下来放松一下。包被扔在地上,头看着地面,都不知道自己想干吗了,反正时间还早。周围有很多脚走来走去,于是我就观察起大家的鞋来了,红色、蓝色、黄色,都是女生的鞋,而且样子都不同;偶尔来一双黑色的鞋,却大同小异。看着看着就累了,就撑着脸闭上眼睛休息了。那时候迷恋唐朝、黑豹,眼睛一闭上,重金属闷闷的声浪就在耳边回响,天空乌云密布,雷电忽闪。啊。

   可是乌云散了,还看到了草原,青草般的味道弥漫在身旁,睁开眼,一双蓝色的水晶鞋,抬头一看有双闪着光芒的眼睛,黑黑的眼珠在里面跳动,微笑从我的头顶投撒下来。

   “我叫方雪,来的比较早,所以在协助比赛的组织工作,你还没找到地方吧?”

   我那时候十三岁,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清澈的眼睛,更没见过这么清纯的女孩,真是被电击中了,很多年后回想起来还是心如撞鹿一般。也许是曾经沧海难为水,我不愿意正视别人的眼睛,因为那里有杂质,不够纯粹,不像她的眼睛。

   于是我背上包,跟着她去报名。从后面看,才发现她的发型很像孟庭苇,那是我迷恋的女歌手。走在她旁边,我尽量保持矜持,不多说话,怕说多了会激动。不过她倒是很随和,问我家是哪儿的之类的问题。我用很短的词来回答,不象平时那么滔滔不绝,因为在她面前我没有激情,只是想默默的看着她,仅此而已。

   比赛有条不紊的进行,我和她分别获得了最佳男女歌手,事情倒不出我的意料。但她好像不是来比赛的,像是来练习的,整个过程中她没有什么出彩的段子,看得出来她没有为这个专门准备。我想应该是那种平和、温情,像一张大网罩住了大家的心。

   不过接下来的补充节目让我很沮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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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2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hu Jul 10 13:16:03 2003), 转信

   大赛组织者想了个主意,晚上要加演几个节目,其中有最佳男歌手和最佳女歌手的合唱,还有才艺表演。我没什么其他的才艺,只会唱不会乐器,所以我唯一的事情就是与她合唱。下午休息时,我在房间里准备了很久,由于不愿意吵到别人,所以小声的练习,憋得嗓子特难受,只等着晚上演出开始。

   上台后我感觉有点不好,我看了她一眼,她很平静,只说了句“高音部分你多唱点,我觉得那是你的特长”。我好像比较麻木,如果当时有镜子,我想一定能看见一张苍白的脸。开始唱了,我很认真也很投入,她还是那种平和的唱风,不紧不慢。高音部分是两个人合唱的,只要两个人稍微配合就可以把音色搭配的很好,可是我突然发现唱不上去了,头顶上发木,声音有一种涩涩的感觉,糟了!下午可能憋坏了。我没拿话筒的手很不自然的放在那里,姿势也很别扭,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

   这时她把手伸了过来,我下意识的握住了,抓的很紧,感觉很柔和,很暖。高音部分到了,她一个人把声音唱上去了,女高音很容易就能把男声盖过,因为声音比较尖,而且很悦耳。要不是这样我就出大洋相了。

   唱完后,观众热烈的鼓掌,可我什么也没听见,只是很感激的看着她,她却只是在微笑。

   接下来是才艺表演,她拿了把小提琴,开始演奏起来,是个很普通的曲子,《四季》里面《冬》那个乐章。开始她处理的很慢,像冬天里壁火那样温暖,后来节奏变快了,感觉前面的铺垫很到位。很久以后听到Perlman和Zubin Mehta合作的那个版本,发现他们的处理方式和她很像,真的很像。不过我觉得那更像握住她手的感觉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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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3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Fri Jul 11 13:35:16 2003), 转信

   演出结束后,我在门口等着她。她出来了,背着琴,我连忙说:“我帮你拿琴。”她取下琴,问我:“你今天怎么了,嗓子?”我无奈的点了点头。其实我心里清楚,嗓子要坏了,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嗓子越来越难受,我以为是变声了,可又不是那感觉,只好一个人忍受。

   一路上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味,也许是太过于敏感了,有点像什么味道呢?实在想不起来,反正就是让你觉得温润。好象有个解释:是春天的时候,你沐浴完毕,在路上走;也是秋天的时候,你拖着疲惫的身体,躺在床上的感觉。

   快要到的时候,我说:“今天真是谢谢你了,要不就难看了。”她笑:“反正不能让演出失败吧。”我把琴递给她,和她道别。她回头时候又说了一句:“你觉得我今天拉的哪段最好?”

   “刚开始的慢板。”

   她笑了,进去了。

   第二天要回家了,临走之前要了她的通讯地址。她说我再给你拉一段吧。还是那个曲子,我坐在那里闭上眼睛。突然乐声终止了,弦断了一根,我睁开眼,她低下了头,说:“也许该断的。”

   我于是给她说了个故事:“Paganini原来去演出的时候,有人陷害他,把他的琴弦弄坏了两根,拉琴时,第一根断了,他还是继续拉,第二根断了,他仍然在拉。最后还完成了演出。但是有位贵夫人让她下次演出的时候只用一根,他答应了。不过他成功了,演出的当天,只听见一把提琴变成千万把,在空中回响。”

   她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
   上车了,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我的心也被吹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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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4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ue Jul 15 10:01:15 2003), 转信

  一回家就发觉自己好累,索性往床上一躺,衣服都顾不上脱。闭上眼有一片蓝色在不停的变幻,有海洋的样子,又有天空的影子。可是我总觉得它像一双蓝色的水晶鞋,飘啊飘,伸手去抓却老抓不着,还摔了个大跟头。

  梦也醒了,看看窗外还是黑压压一片,坐起身来,想写封信。摊开纸涂抹了几个字,不满意又撕了重写,弄了半天也没写出一段话来。最后装了张白纸进了信封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
   第二天把信投进信箱的时候,我站在邮筒前发呆,心想她收到信的时候肯定会觉得很奇怪,会笑我连像样的信都写不出来。我也想笑我自己。

  每天晚上我都会放一盘自己喜爱的音乐,然后心满意足的入睡。几乎每个作家描写睡觉都有自己独特的手法,我最钟爱普鲁斯特的,他是把脸颊挨着枕头的感觉写到了极致。我可写不出来音乐和我睡觉的关系,大概跟他描写的那种相似吧。信寄出后的那几晚,老找不到合适的曲子,随便哪盘音乐都嫌太过吵闹。的确摇滚里没有平静的曲风,如果有,那也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
   信终于来了。

  大概有两页半的样子,字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小楷(很多年以后,我才领悟到书法不是平常说的字写得好,而是有人的灵性在里面绽放,而细看她的字我才知道什么叫娟秀)。从信里知道她家是北京的,因为外婆在这里才在这里读书,不过马上要回北京上学了。信里给我推荐了几支曲子,是她最近在听的,有Wagner,Chopin,Mozart.因为比较迷恋摇滚的缘故,我几乎很少听古典音乐,倒是比赛前看了本书《此恨绵绵》,讲Paganini的,给她讲的那个故事也是从那本书上看的。

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,有空的时候我就看看她的信。也许是希望能看到她从信里走出来,我老盯住信,凝神望着,可奇迹没发生。最后我把信放在抽屉的深处,不准备回信了,我觉得我写不出什么来。

  转眼又到了比赛的季节,学校里忙着张罗歌手的选拔。老师帮我报了名,我却有深深的恐惧,在没有开始的日子里,每天都是折磨。

  比赛了,我上场了,音乐响起,歌声在蔓延,可这声音似乎没有力量。唱着唱着,高潮到了,我把声音带向山峰,可是四周都是峭壁,把手伸向四周,却没有能抓住的地方,更没有一支温暖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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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5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ue Jul 15 12:28:12 2003), 转信

   真是一次失败的比赛,音乐和我失去了联系,我的声音在高音变形的很厉害,通俗的说就是成了破锣,很难让人相信那是我的声音。

   我的嗓子彻底坏了,医生让我不要再唱歌了,否则会彻底坏掉的,天哪。别人拿贝多芬耳聋的例子来安慰我,可我知道自己没有他的天赋和毅力,更不会奢望达到他的百分之一。

  房间被重新清理了,不需要那么多摇滚了,这辈子也不想听了,因为会忍不住想歌唱,那会让人心痛的。

   一觉醒来,房间里除了书桌和床以外几乎什么也没有,空荡荡的,虽然整洁,但让人绝望。摊开纸,我开始写信:

   “方雪:

   很久了,一直没回信,因为写不出什么东西来,又不想再用张白纸来换你的回信,更不愿意说家常,所以一拖再拖,请不要责怪。

  秋天来了,很幽静,有枯黄落叶的林子里如果能听到你拉琴该是件美好的事情,跟叶子落地的沙沙声配合很完美。可是我暂时听不到你的琴声了,因为我要搬家了,而且我不再唱歌了,很怀念有歌声有琴声的日子。 ”

   我家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,很匆忙,像龙卷风卷走了一棵大树。我又写了封信,告诉她我的新地址,可是没有回音,难道她搬家了??我懊恼不已,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和她联系。

   记得有部电影,里面男女主人公偶遇,但又分开。男主人公把自己的地址写到一张五美圆的钞票上,女主人公把自己的地址写到一本叫《爱在瘟疫蔓延的日子》的旧书上,让钞票流通,把旧书卖掉。很多年后两人居然找到了对方的地址,重又复合。故事很迷人,可却是空中楼阁,让人远望而不可及。

   我只好翻出她的信来看,她说自己偏爱Mozart的曲子,很纯真很透彻,听的时候好象透明的玻璃杯里纯净的水一样,爱屋及乌就买了支Mont Blanc纪念Mozart的钢笔,写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舒适。也许她能感觉到Mozart的灵魂吧,可我却连他的音乐也没听过,一丁点都没听过。

   我想追随她的脚步,先去买一支钢笔,可是去了商场,发现那很贵,我的零花钱只够买那支笔用的墨水。看了半天,只好悻悻的走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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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6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ue Jul 15 12:29:00 2003), 转信

   收到一封空白信,让我觉得有点意思,信纸叠的很整齐,看得出来他的手很灵巧,不过他的手更适合去弹钢琴,细长而苍白,好像Chopin的感觉。他似乎对摇滚更有兴趣,有些浪费了,因为他的乐感相当敏锐。嗯,做摇滚也可以吧,人生的路毕竟是要自己选择的。

   写封回信吧,我感觉到他遇到了一些不能处理的变故,因为握住他手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冰凉,但愿他仅仅是身体有点不适。有些担心,可又不知道写点什么好,唉,随便写点吧。

   我把他的信放回信封里,信封上的字很潦草,古人云字如其人,倒也不假啊,看得出来他是比较马虎的人。

   过两天就要回北京了,外婆这房子要拆迁,她跟我一起回去。说起来这房子跟我有感情了,琴声缭绕的时候,如同香味弥漫,灯光影飞旋,让人陶醉。再拉次琴吧,为了过去的年华。琴弓缓慢的划过琴弦,有种呼吸声,我最爱这种贴身的感觉,这是其他乐器不能给我的,真的很好。

   闭上眼睛,飞快的拉动,到了Presto,声音飞上了天堂,吟唱着。

   “噔!”

   弦又断了,放下琴,怎么又断了,这已经是第二次了,我轻轻的叹了口气。

   收拾东西的时候如果配上一段波尔卡,人特别有精神,我特别挑选了1989年克莱伯指挥的Jokey Polka,重复的播放。书,CD,琴,被我一一放到箱子里,他的信躺在桌子上,刚准备拿起来,却被一阵风吹了出去。急忙追了出去,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了,这是唯一能联系到他的方式,Gone with wind。

   有首诗写到,

   “让我低声问你:他日道途相逢,你可欢喜......”

   让我一直很伤感,因为人生的偶遇太多,可重逢太少,也许是造化弄人吧。

   拎着箱子,外婆和我一起走出房门。我回头望了一眼,房子是灰色的,天气也是灰蒙蒙的,太阳不愿意露出笑脸。

   可是我是可以笑的。

   “走吧,外婆!”,我笑着说。

   “你有段日子没这样笑过了吧?”

   “嗯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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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7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hu Jul 17 10:29:37 2003)

   转学之后我非常不适应,周围都是陌生的环境,原本活泼的我变得沉默寡言,学习更是一落千丈,什么乐趣也没有,唯一的乐趣就是去商店里看那支钢笔,然后回家。

   爸爸看到我这个样子很为我担心,他不了解我的内心症结,但他知道不能歌唱的痛苦,于是他带我去买CD。路过那家商场,我说想进去看看。那支笔已经不见了,我急忙询问售货员,他说刚卖掉了,不过有新款的纪念Chopin的。顺着他的手,我看到那款Chopin,纤细修长,也别有一番风味.看了一会儿,放下那笔走开了。进了CD店,挑了几张古典音乐入门的曲子。其中有张小提琴精选,里面有《四季》“冬”那个乐章,不过我当时不知道她拉的曲子叫什么名字,回去听CD才知道那是“冬”。

  冬天说长也长,说短也短,那一年冬天我觉得特别长,还好我抱着一张“冬”度过了那难熬的日子。慢慢积攒了很多CD,心情也平和起来了,更没有烦心的事情了。在学校里认识的人逐渐多了起来,虽然和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密切,但我不会太拘谨,学习也逐渐上了轨道,学期末的时候居然进了年级前三。日子过的很舒心,接着是一个充满音乐的寒假,我听着,飞翔着,忘却了,笑了。

   冬去春来,过生日的那天,爸爸说要给我一个特别的礼物。接过来一看,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,拆开外面的纸,黑色的盒子露了出来,上面写着Mont Blanc Chopin。我欣喜若狂,可又有一丝忧郁,为什么不是Mozart呢?爸爸看出我的心思,说:“人生有时候是没得选择的,但没选择未必是坏事,一切随缘,南辕北辙也能到达终点,因为地球是圆的。”

   我释然了。

   把笔拿回房去,灌上墨水写的第一个字就是“方”,可是剩下的那个却不愿意再写了。有个寓言:一个小石头,沿着山路往下滚,突然碰到一个岔路,小石头选择错了方向,就一去不回头了。人生的路也是如此。也许我就是那个小石头,永远再见不到方雪了,永远只能在心中找寻琴声。

   就在这种痛苦与欢乐中,初中生涯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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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8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Fri Jul 18 10:48:50 2003), 转信

   回到北京我开始听Chopin,那种感觉有点内敛,而且是火热的内心也不表现出来的内敛。听着听着我就会想起他的手,那样一双手真是可惜了,握住他的手的感觉很好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不过不想拉小提琴了,因为老找不到那种贴心的感觉,很难受。选了个日子把琴擦好,放入琴盒,收在柜子里,锁上门。也许会有一天门会打开,那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?据说Paganini遇见那个神秘的女子时,放弃了琴,学起了吉他,还从宗教音乐中获得了灵感,当尘封已久的琴从盒里拿出的时候,像一道金线划开了眼睛,他重生了。我又会怎么样呢?

  太阳升起又落下,日复一日,我坐在地板上,逐渐喜欢上Chopin的曲子,累的时候提起笔写写心情,看看书,日子过的很有滋味,但终归缺了点东西。

   爸爸走的时候,我把那支笔送给他作为纪念,我流泪了。

   去商场时,看见新出的Mont Blanc Chopin,我买了一支,那支笔很秀丽,宛如诗人一般,写起来也要细细品味,就跟Chopin的作品一样。在家的时候就拿书和音乐打发日子,老想写点东西,可是写了一点自己又不满意,笔拿在手上有一种很空的感觉。写作是需要状态的,是随性的事。我于是去参加他们的聚会,想从里面找点感觉。

   北京这边有很多朋友,是从小就认识的,经常在一起聚。大家都有自己的专长,可又能谈到一起,也许这就叫“合而不同”。有人喜欢哲学,经常能听到他滔滔不绝的谈绝对理性,一看就知道是个Kant迷;有人爱历史,又钟情于一些小掌故和野史,倒是很有年鉴学派的风范;更多的人谈的是文学艺术,经常交换自己对新书的看法,有趣的紧。这样的日子过的很有意思,无论是精神上还是感官上都让人很满足。

   有一天他们谈到了卡尔维诺那本有名的《我们的祖先》,我的心在跳动。很久没翻那本书了,尤其是《树上的男爵》,里面薇莪拉倒是个可爱的角色,率真而任性,尤其那段恋情写的很动人。卡尔维诺的文笔更好,轻松就把人带到了欢乐的海洋。

   我想写点什么了。

   拿起笔在纸上写是件很愉悦的事。心情是墨水,灌足了墨水的你,把它从你的心,通过你的感觉,你的手,带到你的手指上,最后用笔把它写下来,跟你的思绪一样,不会终止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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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9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Mon Jul 21 12:34:19 2003), 转信

   高中三年是苦读的三年,倒不是应付考试而读书,只是为了充实自己。读书虽然苦,不过苦中有乐,看起来天天是单调的生活,本质还是丰富的。读书之乐,外人很难体会,记得卡夫卡说自己最理想的生活是在一个阴暗的地下室里,有一盏明灯,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读书,也没有人打搅,顶多是自己吃饭的时候拉一下铃,仆人把饭送过来,我想能享受这种生活证明书里有着极大的乐趣。看到这里我却在想,如果是方雪给我送饭,我一定读不下去,一定会跟着她出去,卡夫卡没有挂念的人么?想的烦恼就去读历史书,偏爱布罗代尔的,娓娓道来,根深叶茂,不知不觉就忘却了烦恼,陈寅恪先生也有此风范,不过文字艰深些,容易让人气馁。看完了书还得面对方雪的影子,日久弥新。实在想不通,记忆有那么深刻么?后来看到一段话:记忆像一块充满水的海绵,初看是挤干了水分,可是很长时间后还能从中弄出点水来。实在是深刻,不知道她还记得我么?

  周末的时候去书店。平时也经常去,去了就坐在那里翻七卷本的《追忆似水年华》。看了很多次就是不想买,因为最后一卷是《重现的时光》,我怕买回去伤心。

   进了门照例直奔那套书,刚走到旁边,有个女孩回头跟我说:“看看这套书!”刚说完她就脸红了,“对不起,认错了。”

   从后面走来他父亲,“让我看什么书啊?”

   “我想买这套《追忆似水年华》。”

   “回头再说吧,我先去别处转转,你先在这里看。”

   站定了仔细打量了一下她,一身蓝色,短发,脑海里最深处的记忆被打开了,可全是碎片。她好象有点像方雪,不过我又不能确定,毕竟方雪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。出于不想让别人买走这书的私心,我对她说:“这套书是很好,可是很多人都没看完,因为实在太厚了,你还是不要买的好。”

   “我觉得可以拿来翻的,因为文笔好,每段又可以单独看。刚才真是不好意思啊,我以为是爸爸站在后面。”

   “没什么啦。其实普鲁斯特写这个是有一个完整的构思的,它的结构如同两条看起来不相关的边,可最后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拱,很完美的结合在一起。你这样看会让他生气的。”

   “还有这么深的研究啊,我看书喜欢随心而至,想的不多,比较喜欢看局部的文笔。”

   “那你可以去看蒙田。”

   “他太理性化,这个生活气息比较重,我很喜欢。”

   我无奈的笑了。

   她最后没买那套书,我和她也逐渐熟悉起来了,她叫赵妍,跟我一样上高二。和她交谈比较开心,因为有共同语言。可惜她没有其他的爱好,只喜欢看书,不怎么听音乐,怎么启发她都不行。我俩经常拿出那七套书中的一本,坐在书店里看。

   有天她说:“你好像总是拿前六本,从来不拿最后一本看,为什么?”我托着下巴,望着远方,“因为......,算了不说了。”她也没有追问,不过后来我发现她也不拿最后一本了。

   书店里的那段日子很幸福,我跟她处的很愉快,很喜欢看她埋头看书的样子。她的性格跟方雪大相迥异,很喜欢弄恶作剧,比如提前去把那套书藏起来让我认为那书被人买走了,还跟我一起唏嘘半天。过一会又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喊着“找到这套书了!”搞的书店里的人对我们侧目而视。

   跟她一起的日子我经常想,方雪现在旁边有男孩子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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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10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Mon Jul 21 12:34:53 2003), 转信

   高三相对紧张些,去书店的次数也少了,可是却丝毫没感觉不快乐,因为每次待的时间更长了。转眼要到高考了,我们还是去书店,还是看那套书,只是走的时候多了几句互相勉励的话。

  高考的结果是她去了上海,我去了北京。她的学校报名早些,我去送她。车快开的时候,她从包里拿了个信封塞给我,说是让我回去再看,我下了车。跟我告别的时候,我能看见她眼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,可那点光亮消失在车扬起的灰尘里。

   “认识你真是很开心,我都有点喜欢你了,你别介意,反正你知道我从来说话都是很直接的,除了捉弄你的时候说的话。欺负你的时候我总觉得不对,可又忍不住,幸好你没发脾气,真想这样过一辈子啊。

   不过我知道不可能。知道吗,你不拿那第七本书是因为你有过去(也许你可以称为有故事的男人,哈哈),你忘不了,可过去又回不来。那书的名字怎么叫《重现的时光》,该死!后来我也不拿那本书了,想藏起来又怕你真的找不回过去了。明天你会收到一个包裹,里面有那套书的前六本,最后一本我帮你保管。那套书里有我们共同的时光,我不想别人买她们。书也是有灵性的,因为是我买的,所以我把她们称为她们,呵呵。

   祝你在北京找到自己!

   小妍

  PS: 不得不承认,人生实在不公平。这是Chivas的广告,比起我来说,“她”就幸运多了,因为她一直在你心里,我不知道她的名字,可我知道你课本里写着FX,也许她叫方雪吧。”

   我合上信,心却合不上。

   我是否应该忘记方雪??

   书里夹着张书签,那页写到:

   “ 公主被某个可怕的魔法师关在一座城堡的塔楼里。为了搭救这位公主,我们打破一千扇门还是徒劳,而大部分人忙于享受生活的乐趣,不久就放弃寻找。但是有一种人宁可放弃一切,也要找到被囚禁的公主。总有一天,他福至心灵,确信自己已有把握。他将得到秘密的、令人目眩的报偿。他说:”人们敲遍所有的门,一无所获。唯一那扇通向目标的门,人们找了一百年也没有找到,却在不经意中碰上了,于是它就自动开启......”

   我带着方雪的信,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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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11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ue Jul 22 16:12:16 2003), 转信

   大学校园里气氛很好,能接触到很多新东西,也能找到志趣相投的朋友。苏成就是跟我特别谈得来的一位,我们俩聊起来就不知道休息,什么都谈。有天他跟我说:“干脆我带你去参加个聚会吧,都是能聊得来的,你一定喜欢。”于是我去了。

   聚会在苏成的一个朋友家里,进去的时候大家正聊着,还有琴声相伴,是Chopin的《夜曲》,很雅致,回旋不已,可中间的华彩部分被去掉了,不过倒也和谐。刚想看看坐在钢琴后面的是谁,却被苏成拉去见新朋友了。他给我介绍的几位朋友都很不错,对问题都有独到见解,用“相谈甚欢”来描述再合适不过了。

   突然琴声变了,变得激烈了,换成了Polonaise,大家的注意都集中到钢琴上了。我看见了位白衣女孩,长发飘飘,好似琴声飞扬,只可惜眼睛是闭的,不知道里面是否有清澄的湖水。我也闭上眼睛,倾听着,她带着我爬上了峭壁,一次比一次高,却又毫不费力,以前

  哪有这样的经历!登上了最高峰之后,是一片寂静,却响起了掌声。我看见了她的眼睛,很清澈,好像多年以前的方雪,我有点迷茫了。

   “怎么了?喜欢上人家了?”苏成笑着问我。

   “她的眼睛很象一个人。”

   “呵呵。”

   我低下头,沉思着。

   “咳,给你介绍一下。这是我们才女林琳。”

   我的心落地了,还好不是她。可是我为什么害怕见到她呢?不是她我应该难过才对,搞不清为什么。

   “啊,很高兴认识你,我叫肖嘉木。”

   “哦?.....”

   “嗯,南方有嘉木,好动听的名字。”

   坐下来聊了会音乐,我说她把夜曲的华彩乐章去掉虽然不太好,但也贴切。她认为叙事的风格比较好,就像《罗马帝国衰亡史》那种风格,所以她把那段先不弹,可后来想激起大家的热情,又不好重新弹,于是改成了Polonaise。我觉得她倒是很坦白,于是问她:“你知道Rubinstein有次忘谱的故事么?”

   她笑道:“我可不敢学他,自己编了一段还衔接的很好,我只是拼凑了一下而已。”

   我也会心的笑了笑。

   时间过的很快,转眼已经很晚了。我们和林琳正好顺路,先把她送回家,她下车后我们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学校,路上还差点睡着了。

   躺在床上的时候,好象能听到旁边有人演奏《夜曲》,一会我就睡着了。

  发信人: Tarjan (Algorithm), 信区: Love

  标 题: 十年(12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Wed Jul 23 16:46:39 2003), 转信

   一支笔需要定时清洗,才可以保持书写流畅,所以清理Mont Blanc是我必做的功课。这功课像功夫茶,很有意思,每次把空墨水瓶灌上清水,再将笔泡在里面清理。早上起来正是好时候,洗的干净的笔让人一天都有好心情。窗外阳光透过墨水瓶里的清水折到我眼睛上,可它经常在晃动,因为墨水一丝丝的从笔中扩散开来,这样的意境足以让我的心灵张开想象的翅膀,飞翔的时候又感觉到一丁点忧伤,水的颜色慢慢的在变,我的心会变么?她这些年洗笔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?会想到我么?也许我是一厢情愿,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是经常的事。真的想放弃,那个梦想可能就是一个彩色的泡沫,美丽而空泛,你真要去碰它就会马上消失在空气中,撒下许多细小的水滴,永不再聚。这也可能是不想遇到方雪的缘故吧,希望增大失望随之更大,再深的感情也敌不过时光的摧残,人家说as time goes by,也仅仅是as而已,何况我们根本就是萍水相逢。美丽的流星划过天空,留下的是什么呢,丑陋的陨石而已,大多数情况下连痕迹也不留就消失在大气层中了。

   水全黑了,赶紧起身换了瓶水,慢慢的想把笔放进去,却停在那里。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,为什么不去商场里Mont Blanc专柜看看,兴许能遇见方雪呢?

   想到这里我很兴奋,匆忙洗完笔,换好衣服去王府井。到了那里才发现自己好愚蠢,就算看见了她又不可能认识了。既然来了,只好看笔了,看着看着就不想走了。一眼看到的是支粗大的Meisterstuck,尽显豪迈之气,写出来想必也是那种挥斥方遒的字吧,此笔最好是约翰生博士收藏,一定人笔一体;那边又有支细小的Boheme,真是娇小玲珑,女士用保管趁手,可惜不能跟悟空的金箍棒一样伸缩自如;我自己的那款Chopin也陈列其中,它确实让人喜欢,写起来好似一股暖流直通心灵,让人无比舒适。

   可我怎么也找不到Mozart。

   售货员告诉我没货了,我让她下次帮我留意,她勉强答应了。

   剩下的时间磨蹭在那里看是否有人过来,准备等王谢堂前旧燕归,可是连新燕都没有,想着是等不着了,只好往回走。

   地铁里可以看见两边飞快变动的背景,我有点晕,脑子里好像有许多笔漫天飞舞,可是就是没有想要的,人生就是这样??

   心底有个声音跟我说:“你是学理工科的 ,要理性点,实在不行你算算和她重逢的概率吧。”

   “我虽然算不出来,但也知道它很小。”

   “这不结了。”,它冷笑着。

   “世界很小的,万一......”

   “万一你一辈子碰不到,你也就一辈子单身!”

   我无言以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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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13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hu Jul 24 13:01:21 2003), 转信

   这种拷问自己的日子持续了很久,我把自己关在一个小世界里,寡言少语。苏成看到我这个样子,很是担心。他问我:“你是不是暗恋林琳了?”我没回答。“今天跟我去吧,她肯定在的。”我有点想去,这么优秀的女孩子,跟梦中情人一样,谁见了不动心?可方雪又怎么办?

   心里那个声音又在冷笑:“别再乱想了,方雪是彼,林琳是此,心在彼岸,身在此岸,身心分离心必伤。我劝你还是选择现在吧!”

   “算了,顺其自然吧,方雪现在也许也是幸福两人呢,这谁能说清楚?”我说服了自己,心却没能说服心,但脚步却迈出了门。

   聚会还是那么温馨,因为有音乐在。一眼就看到她坐在琴凳上,她向我招了招手,另一支手在键盘上滑动,一连串美妙的音符,算是向我致意。我笑了笑,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。她今天处理的很快速,琴声不大可一浪一浪紧逼,让人感觉冷气绕身,不大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。

   冰冻的感觉一会就结束了,暖洋洋的音色跳过来,可这声音不纯正,我睁眼一看,她正走过来,原来是别人在弹。

   “最近怎么样?好久没见你来了。”

   “反省自己呢。”

   “有什么好反省的,做了什么坏事?”

   “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徘徊,想要现在却割舍不了过去,真难受。”

《十年》完整版(转载)

   “不妨把故事放在心底,让它休息,如果哪一天它唤醒你,那时再作抉择也不迟吧。”她望着我。

   “也好。”

   我俩坐在那里一言不发,眼睛看着远方,好像都有心事。这时苏成走了过来,笑着说:“你俩怎么都躲这儿啦?不去聊么?”

   “哦,今天有点累,想清净一会。”她答道。

   苏成望了我一眼便走开了,“我先过去了!”

   转眼又到了分别的时间,我们起身和苏成一起搭车回去。林琳下车的时候,我出了车门,“能把你的电话给我么?”

   “好啊,你的笔借我用一下,我没带笔。”

   她接我笔的时候笑了笑,“看来喜欢Chopin的人真多,我也用这款的。”

   “再见!”

   “bye!”

   我钻进车,消失在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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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14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hu Jul 24 13:56:31 2003), 转信

   电话据说可以褒粥,可我顶多拿它来热一热买回来的熟食。给林琳打电话又是什么样子呢?我拿着写着她号码的纸条,望着电话,手却不想动。电话却响了。

   “我是林琳。”

   “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?”

   “问苏成的。最近有空么,想让你帮个忙。”

   她想让我帮她听听她练琴的一盘录音,我很诧异,这种专业的工作让我来做怎么成呢?

   “别推辞,我很相信你的乐感。”

   我只好答应了。

   带子是去她家拿的。开门的时候,看见她头发松散的披着,一副休闲的样子。“参观一下吧。”

   她的房间里色调属于那种不温不火的类型,以淡蓝为主,配合乳黄和橙色,看得出主人的品位。不过我到了这里有种想吃东西的感觉,说好听的就是美食家,不好听的就是贪吃。我问她:“我怎么到了你房间就想吃东西呢?随园老人写了本食谱,你见过没?”

   “有。”她从书架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
   “哦?这个你也有,难得。”

   “食谱如乐谱,道理一样。”

   翻着书,我打量起她的书柜来,颜色不是平常那种暗棕色,而是一种晶莹透亮的乳白,里面最显眼的是一排蓝色。

   “那是什么啊?”

   “哦,心情日记,我喜欢那种积累的感觉,买了好多这种本子,写完一本就把它排上去,现在看起来倒是蛮多的。”

   “里面内容一定很丰富,《吴宓日记》也是这么一大堆。”

   “又抬举我了,哪能和他老人家比啊。”

   “不过他是个情痴,太理想主义了,容易受伤。”

   “今天是什么日子啊,没到秋天啊,这么伤感?”

   她努了努嘴,眼里满是严肃,可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   我也开怀大笑。

   阳光从窗外悄悄溜进来,快乐也被它分享了。

   她和我不属于同一种类型,可是能谈的很开心,时而她倾诉,时而她聆听,很和谐。就这样太阳起身告辞了,我们却还谈着。

   她起身放了段Verdi《游吟诗人》里的Anvil Chorus,这合唱把我听得很是痒痒,想唱可是不能唱。到那几个高音时,她唱了起来,不过她的眼睛里全是失望。我咬紧了嘴唇,眼角里好像有东西在打转。

   她唱完了,我拍了拍手,“真好,那几个音拿捏的很准,而且有在不同位置唱的感觉。只可惜我不会唱,要不可以一起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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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15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hu Jul 24 14:49:16 2003), 转信

   她换了张CD,转过身来却戴上了个假发套,是那种贵族常用的,Bach戴着那个倒是很有趣,我不禁哑然失笑。

   “来,给你唱个俗段子,《哈里路亚》。”

   她满脸认真,虔诚,真象教堂里唱诗班的样子。我托起下巴,脑海里却又是方雪,“不要想!“那个声音在喊。我揉了揉脑袋,尽量注意她的歌唱,可手心却有一股暖意,迟迟不散。

   她唱完了,我却还在记忆的迷宫里走来走去,生怕碰到比诺斯牛,却逃不出这地方。

   “想什么呢?”

   “哦,想起一个笑话:一个美国老太太喜欢歌唱,人们经常可以在教堂里听到她的声音。有一次市长大人也去听,她很激动,唱的很卖力。市长大人听着听着就看见一个假牙套飞出来了,老太太只好用漏风的嘴唱完了。”

   她笑的直不起身来。

   “还有个笑话,一个人让自己的孩子去教堂唱,也是在唱哈里路亚,结果把嗓子唱坏了。那人很惊奇的说,哈里路亚真是难唱,特别容易唱坏嗓子,当年我就是这样唱坏了嗓子,看来只好等我孙子再唱了。”

   她却没笑,望着我。

  “你乱编的吧,那孩子肯定很想歌唱,这很可怜的。”

  我又何尝不想歌唱呢?

   走的时候,她叮嘱我一定要好好听那盘录音,多挑毛病,我没多说什么,慢慢走了。

   回去躺在床上听着她的音乐,觉得她的琴声中老有心事要倾诉可是不得力。要是用小提琴来演奏,我相信她就会很轻松。一直以来我有一种想法,小提琴是贴心的,而钢琴离心的距离远一些,抒发感情上相对不是那么得心应手。听海菲兹的音乐就是能感觉到他的心在快速跳动,大约是他琴速很快的缘故吧,尤其听他演奏Saint-Saens的时候特别明显。她真的应该去拉小提琴。

   我是告诉她还是不告诉她呢?也许我的想法错了,我笑自己的固执,可认真想想之后才发现自己不是固执,而是对小提琴的情结太深了。

   也许这段话说的好:“轻也许是重,短也许是长,因为它们都能在心里埋下思念的种子,假以时日,它们就会让你永远感觉到它们的存在。”

   我决定只告诉她感受,不说小提琴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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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16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Sat Jul 26 08:34:52 2003), 转信

   我把带子还给她,“我只有一个建议,你把心灵完全灌输到琴上就好了。”她没出声,低头思索了会,“可我找不到那种贴心的感觉。”

   “不如拉......”,我脱口而出。

   “什么?”

   “没什么,我胡说的,要不你给我唱段歌吧,挺喜欢听你唱歌的。”

   她微笑着,歌声便走到了我耳旁,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,这歌的时代好久远啊,我的思绪回到了几年前,回到了能歌唱的日子。

   我哭了。

   “你怎么了?”

   “没什么,不好意思,我想起了些事情。真的不好意思。”

   “下次不唱这歌了,换首吧。”

   “是我不好,我应该控制自己的情绪的。”

   “对了,等会咱们去那儿吧,今天有个朋友从美国回来,她可是个大美人,呵呵。”

   “哦,好吧。”

   晚上一进门就看见一大群人围着个女孩,众星捧月一般。

   “林琳!”

   “柯雪!”

   什么雪来着?脑海里好像投进了一颗石头,激起层层涟漪。

   “哦,给你介绍个朋友,这是肖嘉木。”

   “你好,我叫柯雪。”她笑着伸出了手。

   我有点忙乱,“哦,你......好。”,握手的时候极不自然。

   “让柯雪给大家表演一个节目吧!”有人喊着。

   柯雪款款走到中央,手中变魔术一般多了把小提琴,我的眼珠好像飞了过去一样,琴声响起,似乎把我拉入了梦境,她拉的曲子是《冬》。

   我的眼睛盯着她,整齐的短发,光亮的提琴,《冬》、《冬》、《冬》!除了名字不是,其他都和方雪一样。我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眼神却碰到了她,不对劲,她的眼睛不是那么清澈,为什么?

   “不是她呗,这还不简单。”,那个声音在讲。

   我完全听不到她在拉什么,只是想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在我面前晃来晃去,却不是我想见到的。

   一曲已尽,大家齐喝彩,可我木然了,林琳也不知道去哪里了,苏成今天没来,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自怨自艾。

   过了一会儿,我似乎恢复了一些,我告诉自己要镇静,“别找了,你忘了最好,自己给自己找麻烦!”,它在得意的笑。

   晚上的时间好短暂,又到该走的时间了,跟林琳离开的时候,我回头望了望柯雪,便转身出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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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17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Sat Jul 26 08:35:21 2003), 转信

   痛苦是一种毒药,慢性的,容易上瘾,而思念就是它的药引子,我不慎和它们混迹在一起。可迷恋又是什么呢?我觉得自己在迷恋过去的影子,也在现在寻找过去的痕迹。我找到的是柯雪。对她的好感日益增长,但却不愿意去追求她,我把她当成了方雪的替代品,凝视着,关注着,割舍不下。

   “喜欢柯雪了?”,林琳笑着问我。

   我的脸微微一红,“哪有?”,林琳笑不做声。

   “我只是想多听听小提琴,以前听现场演奏比较少,挺好奇的。”我掩饰着自己。

   这时柯雪拉完琴过来了,林琳起身道,“嘉木想学拉小提琴,你教教他吧,我上去唱段。”

   柯雪把琴放在桌子上,“现在学琴可有点晚哟。”我摆了摆手,“她净瞎说,我才学不会呢,也就听听罢了,哪敢去学。”

   林琳在上面唱的是《大家都叫我咪咪》,“只可惜没人敢去唱鲁道夫,要不就有人跟她一起唱了。”柯雪不无遗憾的说。我有点好奇,“难道这里都不能唱高音么?”柯雪笑着说,“这里的男孩子还真没人能唱。”

   我没吱声,眼睛望着桌上的琴,突然有个问题想问柯雪,“琴弦是不是很容易断?”她歪着头说,“不是很容易断,不过如果上面寄托了太多的心思就不好说了。”

   “要不你教教我拉琴的姿势吧。”

   “看来你真是想学呀”,她给我示范了一下,我照她的样子拿起琴,觉得挺别扭的。“这样,对,就这样。”我按照她的指挥摆好了姿势,把弓放在上面弄来弄去,可出来的全是噪音。柯雪笑了起来,连正在唱歌的林琳也忍俊不禁。

   “唉,就算拿着耶稣的瓜奈里也不管用哪。”我叹了口气。

   “不错啦,还知道这把名琴。人各有所长嘛,听林琳说你的乐感很好啊,可以去当......”,她突然注视着我的手,端详了一会,“你的手真不错,细长而匀称,关节也很好,拉小提琴真是好材料啊,可惜了。”

   “小时候没对这个感兴趣,只是爱......”,我却说不出来“歌唱”,也不愿意触动自己敏感的神经。

   “爱干什么?光顾着看书了吧。”

   “瞎玩而已”,我无奈的摊了摊手。

   林琳唱完了,可她在那里没动,“我想来个双人合唱,大家谁愿意上来?”我有点心动,可是理性告诉我不能去。

   柯雪好像知道我的心思,“你去唱吧,唱的不好没关系,我给你加油哦。”我正犹豫不决,有点想上去,可那个声音不让我去,腿听了它的意见没有动,柯雪却把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,用力推向前面。

   我只好去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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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18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ue Jul 29 16:49:13 2003), 转信

   她选的曲子是《A Whole New World》,节奏不是很快,但男声的部分比较多,高音却不强烈,对我而言是个挑战,她似乎是精心挑选过的。一直觉得这名字很有意思,像是打开一扇门后的景象,一股清新的风拂过面庞,极目远眺,美景让人留恋,可脑中一片空白,连那抹盛放梦想的蓝色也渐渐淡去。突然乐声响起,顿时一切重又回来,梦想踏着音符归来,我的歌声慢慢扩散开。

  不敢放开唱,只留了少许缝隙,把光一点点透出去,很柔很轻,好像在平静的湖面上乘船缓缓而动,景色在眼帘中一点点远去,又一点点走近。而林琳却在夜空中燃放起了烟火,灿烂多变,华丽无比,把星星都串成了一条条精美的项链。我仰望天空,心中也激情澎湃,可迸发后会是什么样子呢,真不敢想象。可烟火越来越小,刚照亮的天空又要暗下去了,我着急了,顾不了那么多了,吟唱吧!

  两个人展放歌喉,你来我往,对唱的那段被渲染的很深情,眼睛对望着,心之间似乎有默契。我牵着她的手,是另一种感觉,是两个人共同携手战胜磨难的感慨,是两个人历经沧桑后的动情,我被猛烈撞击了一下,然后晕眩在其中。随后好像我们共同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烟火,满天星般刺眼,光的盒子被打开,白昼也提前到来,夜褪去了,一切悄悄宁静下来,歌声也渐行渐远。

   坐下来才知道刚才自己多么投入,我喘息着,一杯水被我一饮而尽,嗓子里只有滚烫,痛的无法忍受。柯雪很是兴奋,“唱的真棒!没想到你们配合得这么好!”林琳却不安的望着我,眼中的焦虑都要飞出来一般。实在不愿意看见她这样,我尽量克制自己,不让痛苦表现在脸上。

   全然不觉的柯雪意犹未尽,“有没有兴趣来段《你那冰凉的小手》?”我摇了摇头,心里却想答应,我觉得这是她的影子的要求,我应该答应的。林琳起身又给我倒了一杯水,接过来的时候,心里好责备自己,这么好的女孩,你还惦记方雪干吗?况且仅仅是她的“影子”!

   柯雪上去拉了段轻松的曲子,是《卡门幻想曲》,我听的很入神,可好像不自觉的看了眼林琳,目光相接的时候她把头转过去,似乎不想让我看见她的眼神一般。我只好专心去听琴,希望能借助它把痛苦减轻,她拉的不是很婉转,速度很快,似乎不想在所谓的细腻上表现,而是注重大的结构,不过却有另一番风味。只可惜没有人摇铃,那样就完美了。正想着,铃声却来了。

   原来是林琳在摇,这地方真是怪,好像什么东西都有,万一哪天跑出个Mont Blanc Mozart就好了。不过琴声却嘠然而止,这么快就完了,我心里抱怨着。

   回去之后我喝了很多水,还扑不灭那燃烧的烈火,折腾了好长时间,又痛又困,人竟然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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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19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ue Jul 29 20:17:50 2003), 转信

  早上醒来已经是艳阳高照,匆忙爬起来准备去上课,可一想已经是暑假了,心里直想笑。揉了揉眼睛,坐了下来,阳光包住我的全身,闭上眼睛发了会呆。昨晚的烙印依然留在喉咙里,一直提醒我它的存在。不过窗外有鸟鸣声,很是撩人,有人形容女高音的声音好像是用这个词,这时才发现它是多么的恰当。Saint-Saens写的那个《动物狂欢节》里面就有杜鹃,听听一定不错。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,关于鸟的遐想消失了,敲门声来了。开门一看,“是你??”

   我给赵妍找了个椅子坐下,卸下她的包,端了杯水给她,“怎么知道我的宿舍?”,我笑着问她。她埋头喝水,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。看着她的头发好像变长了点,其他倒是没怎么变,不算长的头发在末端弯向脸庞,更显妩媚。

   思绪被她凌厉的目光打断,“看我干吗?”。我伸手去接她的水杯,“看你变了没有啊。”

   她起身直奔我的书架,用指尖轻轻滑过书脊,好像能听到它们的叹息一样。她把手朝向我,一层灰沾在手上。

   一边给她擦着手,一边内疚的说:“好长时间没看书了,尽胡思乱想了”。她咬了咬嘴唇,眼光幽幽的看着我,“你变了。”

   人是很奇怪的,脑子里忽而理性,忽而感性,琢磨不透它要往哪里走。我自己就搞不清楚是什么指引我的心路,一直飘忽不定,感性成分越来越多,理性被一天天磨灭,成天只知道感怀,这是方雪希望看到的我么?我好想重新歌唱,可是被嗓子折磨的我还能重返过去么?

   我怔怔的站在那里,手也不动了,毛巾掉了下来。

  她弯腰拾起毛巾,“我相信你会找回自己的。咱们不如出去走走吧。”没等我回答,就拉着我往外跑。

   想不到她会带我去IKEA看家具,蛮新鲜的体验。她好像在上海经常去IKEA,对这里的东西非常熟悉,不过我也挺喜欢这儿的,别具一格的布置让人感觉回到了温馨的家,心中的不快也跑掉了,只有快乐在盘旋。

   出了IKEA,她精力充沛的把我带到一个小酒吧里。我要了两杯冰水,静静的啜着,这里很宁静,她没说话,只是跟我一起享受着这份恬淡。时间似乎知道我们的心意,慢慢的流淌。

  耳后突然传来杯子打碎的声音,一个四十多的男人喝醉了,不过被人送出去了。侍应小声的议论着,“他破产之前从不是这样的......”

   赵妍有点累了,于是我提议回去,她便和我走出了这家酒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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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20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hu Jul 31 17:09:17 2003)

   出了酒吧门,赵妍突然弯下腰来,我道是她累了便伸手去扶,可她却从地上拾了支笔。“一支破笔!”,她刚想扔,我一把抢了过来,因为我看到了笔帽上的六角白星。

   Mont Blanc Mozart,笔杆那里破了一小块,不过却不割手,感觉还是那么圆润。笔夹那块很脏,可掩饰不住的光泽在黑夜中让人心动。难道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?不过理性告诉我那是别人的笔,还给失主是最好的选择。“不!”,我的心在喊,不想这个成为与方雪擦肩而过的征兆,真的不想。

   我站在那里拿着笔发呆,赵妍却把我拉上了车,她困了。

   打开灯,柔和的光撒在那支笔上,虽然不是晶莹透亮,但隐约能感觉到它以前的光彩。旋开笔帽,笔尖上积满了墨迹,看得出主人很久没用这支笔了。它受委屈了。我用手轻轻的给它清洗,它把满腹心事吐了出来,满满一瓶,到底这里面有些什么曲折的故事呢?心里的不安稍微减少了点,因为这笔被主人糟蹋的不成样子,我来保护它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。想起舒曼在贝多芬墓前捡到钢笔的故事,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?大家只关心他把那笔当圣物珍藏而且写出了许多美妙的篇章,却没人知道丢笔人的心情,大约那支笔也跟这支笔一样吧。不过更吸引人的是他和克拉拉的爱情故事,圆满而动人。思绪到这里却被拉到了方雪那边,她还好吗?

  夜色如水,其实这句话是说它像水一样在你眼前流过,挽留不住。驿动的心是小舟,晃晃悠悠在上面漂浮,过去的事情好像很轻,没有把小舟压弯,可我发现里面的积水越来越多,“它沉了!”,我在喊叫。原来最深刻的痕迹就是这样。

  噩梦醒来是早晨,推开门看见满眼的青翠,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。睁开眼时发现地上有封信,是赵妍写的:

  “我来这儿看到了你,很高兴,也很开心。虽然你稍微有点变化,不过总体上还是老样子。昨天我玩的很好,你看上去也高兴,这就够了。

   之所以选择早点离开,是因为我珍惜。永恒宁非是刹那时光,我也知道世界上没有永恒,更害怕破损的事物,于是我只要那一瞬的光亮,但愿它能照亮我的生命,也给你的人生点一盏灯。

   走的时候天是黑的,那时候你还睡着,听见你的呼吸很急促,也许梦见了不开心的声音,希望你能走出来。

   对了,你好像很喜欢那支笔,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,祝福你和它!还有啊,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就去做吧,我支持你。

   小妍 ”

   我决定要去歌唱了。为了这支Mozart,为了方雪,也为了小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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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21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Sun Aug 3 11:39:34 2003), 转信

   重新拾起一件丢失已久的东西是困难的,因为你会发现它早已面目全非,藏在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角落里,费尽力气找到它后,又爱又恨的心情会从心里溢出来,让人迷乱又不知所措。开始练习的时候,我能感觉声音犹如未经驯化的猛虎一般,它在头骨中乱窜,想让它安分不是容易的事,更惶谈发出美妙的共振了,最让人揪心的是它把我的喉咙当成了猎物,不停地追逐,抓在爪中还要撕扯一番再吞食下去,实在残忍。

   还好林琳是个极高明的驯兽师,她总是坐在钢琴旁,让乐声来感化这只猛兽。我能明显感到它能和我融为一体了,声音自然是圆润了许多,发声也越发自然了。不过到了高音部分,它依然会猛烈地攻击可怜的猎物,我忍耐着,让它摧残吧,只要能发出美妙的声音,我愿意。每次练习后,我都偷偷的喝上许多水,不愿意让林琳看到,因为这是我和它之间的事,也是我必须要付出的代价,为了方雪而付出的代价。

  说来也怪,一夜之间大家都忙起来了,聚会的人越来越少,萧条裹住了那所房子,往日的欢声笑语被肃静所代替,众多的人影被稀疏的灯光踢开,一切似乎都换了模样。我倒没在意它的变化,大概是经常在林琳家的缘故吧。不过她家里一直就她一个人,从没见过她父母,不愿意问,是怕破坏了那份默契。

  琴声和歌声穿越了许多日夜,生活虽然简单但是内容很丰富。她总是在琴上弹许多可爱的音符,而且还不重样,我就随着它们唱着,欢乐着。内心的激烈斗争少了,幸福却多了。本来这是为了方雪而歌唱,可她却离我越来越远了,我只想过好现今的生活,求一丝安宁,望一份恒久。真想这样一直过下去,淡淡的,慢慢的,直到终了。

   帕斯捷尔纳克说:

   “别睡,别睡,艺术家,

   不要被梦魂缠住,

   你是永恒的人质,

   你是时间的俘虏。”

   如果真的这样跟林琳在一起,被作为人质又如何?就算是俘虏又怎样?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,它在吞噬着我的心。

   海绵真的要干了,水分大概也没有了吧,我暗自想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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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22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Sun Aug 3 11:40:16 2003), 转信

   周末一般是练习的时间,我按往常一样去了她家。路上有人说声乐系是最简单的系,只需要一个老师弹琴,一个学生跟唱就可以了。我一想觉得挺有道理,可到了她家心里就痛骂说这话的人,因为今天林琳居然让我弹她唱!

   真是犯难啊,正想推脱,她却一本正经的发话了,“我天天给你伴奏,也该换个手了吧?要不多不公平?!”真是个没法抗拒的理由,我只好坐在琴前,准备上演闹剧了。

   以前也有过想弹一弹钢琴的想法,可只是随便想想而已,当真要面对这黑白世界的时候,心突然沉重起来,手抚摸着键盘,好像开启了一个圣灵的世界,真不敢去亵渎它。可林琳望着我,琴也在等待着我的手指,只好轻轻敲击着,凭着感觉,节奏放的不快,倒也出了几个美妙的音符,我重复着这种调子,迎接着她的歌声。

   不知道为什么,她刚开始的时候有点忧郁,就跟不想唱一样,想着她是在找和我乱弹的曲子稍微吻合点的歌吧,可她唱出来的歌和我弹的完全不和谐。我手忙脚乱的改着调子,指望着能跟上她的节奏,可出来的效果更差了,她却一点没有受到影响,唱的很投入。我眼巴巴的望着她,渴望她能停下来,饶恕我对她声音的侵犯,她好像一定要唱完似的,很坚决,但眼睛一直盯着我。最后我干脆放弃了弹奏,认真听了起来,曲子本身似乎有点邪气,但有极强的诱惑力,林琳唱的时候把那些都减弱了,换上了纯正的衣裳,改成了明亮的色调,我以前没听过这个,也不知道里面在唱什么,只是跟着感觉听完了。

   唱完之后我依然望着她,她却躺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我看着她有些疲倦,就起身告辞了。

   这时候回学校似乎有点早,便进了家音像店去挑CD。这类东西因为商家本身不是很懂的缘故,货源的质量会很混乱,但里面很可能就会出现一些非常好的曲目。也许凑巧进了一家普通的店,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,会有一张沾满灰尘的碟片,它就是你找寻很久的东西。

   不过今天似乎没什么太大的收获,随手乱拿了些,正准备拿去结账,后面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,原来是柯雪。

   车要走很长时间,便拆了张CD放在随身听里,耳机一人一个,开始打发时间。我拆的是部歌剧,《参孙与达丽拉》,闭上眼睛,跟着CD的转动,人也被拉进那个高速转动的旋涡里了。

   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,这不是下午林琳唱的那段么?我突然想知道她唱了什么,于是我按下暂停,“这段你给我讲解一下好么?”

   “这是女祭司达丽拉接受腓力士人的任务,去引诱英雄参孙那段,嗯,还是边听边给你讲吧。”她又按下了播放键。

   “听,这句'你再像以前那样来我面前发誓,你将永远爱我!'唱的真不错,比较有挑逗力。”

   “这句'让我陶醉在你的爱里'很真情。”

   我却听不进去了,脑子里都是林琳唱歌的样子。

   “到了!我先下了啊”,柯雪轻轻推了我一把。

   “哦,再见!”

   “对了,过几天我就要回美国了,一定要来我家参加聚会啊!”,她关上了车门。

   “开车吧,”我闭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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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23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Sun Aug 3 11:40:45 2003), 转信

   柯雪的家属于那种豪华级的,进去之后感觉目不暇接,金属的光泽到处闪耀,眼睛在这里是很累的。我没有过多的去打量这栋房子,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,远远地望着。

   主角出场了,没有过分的装束,素面朝天,倒是与环境有点格格不入了,很佩服她的做法,这需要很大的勇气。她尽量摆出一副高兴的样子,可离别的日子里无论怎样,伤心都会写在脸上。她拿着酒杯,和他人说笑,杯里的酒像变魔术般,一会儿多,一会儿少,她的脸上却添了几分酡红。

   大家都展示着自己的才艺,诗人朗诵了自己的新作,是献给她的;歌者纵情于深情的曲子,是唱离别的;乐器们也纷纷出场,真是热闹非凡。也许快乐的离别是存在的吧,我这样想着。

   柯雪走到我跟前,半天没说话,只是端着杯子定定的站在那里。

   我举杯向前,“祝你在那边快乐,干杯!”

   她把酒慢慢饮尽,“嘉木,很多女孩子会喜欢你,包括......”

   “可你知道吗?你太冷漠了,从不肯把心放出来让人看到,也许你有你的难处,但这会让人伤心的。我要走了,也许不会再回来了,所以就算我还有什么想法,也只能放弃,但我希望你能改变自己。”

   我低下头,心里乱极了,不知道她会对我有想法,一点都没察觉。没想去伤害别人,只是把自己藏在一个角落里,默默地舔自己伤口,这有错吗?

  抬起头,正想辩解点什么,她却转身走了,可突然回头,“我希望你和林琳幸福。”

   也许真的错了。

   我瘫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如同被千万把利剑戳到,痛一阵阵袭来,可它让你依然活着,依然遭受生的痛苦,生的无奈。大概是醉了吧,心醉了。

   装饰了一晚的欢乐终于在一瞬间粉碎,走的时候才是真情的告白,泪水从眼里流出的时候却已到告别的那刻。柯雪拿着琴,站在门口一一送别。她拉的是Perlman演奏过的电影《邮差》里面的配乐,好像一个真正的邮差那样,把我们一个个送上了车,可信是有回信的,她却再很难再见到我们。

   我走出了门,看着她,琴声突然变得很激烈,换成《远离家园》的段子,那声音冲击着我的耳朵,一直冲到心底。她干脆闭上了眼睛,弓运动的很快,泪水像关不住的魔鬼,流在脸颊上。

   坐在车上,被风吹着,真的很冷。她的头发随着风在飘,可样子越来越模糊。我有点清醒了,心底那个影子终于浮现在面前,今天,是你我认识九周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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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24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Mon Aug 4 00:35:49 2003), 转信

   一个九年的梦就这样醒了,那里有让我欢喜的事,也有让我挂念的人,更多的是真心的投入。我睁开眼睛,身体却没动,想赖在床上多躺一会。我有个自私的念头,再给自己一年的时间吧,慢慢的洗去梦残留的味道,十周年那天我要举行一个仪式,向过去告别,再向林琳表白。说真的,这个想法对她很不公平,可我实在割舍不下,权当凑个吉祥的整数吧。

   要割断这种联系得从那两件物品开始,专门订做了一个盒子,里面凹下去两块,一个是方形的,放着方雪给我的信;另一个是条状的,夹着那支Mozart钢笔。底下配的是蓝色的缎子,两支小巧的水晶鞋斜斜的放在对角,慵懒的翘起来。罩上透明的盖子,从外朝里看,一黑一白两件物品放在那里,甚是漂亮。其实想把口封上,可我不敢,躺在床上有可能再睡着,更可能一个电话过来美梦成真,为什么要把希望的路堵上呢。不过我希望自己心里尚存的那一丝幻想,能在这一年内挥发掉,永远不要再出现,永远。

   费了好大劲弄完了它们,却不知道干吗好了。除了它们,方雪应该和我没有一丝联系了,可处处又都有她的影子,像密布的蜘蛛网,把我笼罩。我想撕扯掉,可手放到那里一动不动,良久之后,我蹲在地上,抱头痛哭。

   张爱玲说,执子之手最是痛苦,因为执手之后必定要放手。我才握住了那么一小会,为什么要让我放那么长时间,我试着用一支手用力的握住另一支手,可怎么也没有温暖,更止不住那种剧痛。

   心里那个声音也跟着我一起哭了起来,“原以为劝你忘了方雪是让你不再痛苦,可现在发现你依然忘不了她,我真不该.....”

  我却反过来安慰它了,“其实就算当时跟方雪保持联系又怎么样?一见钟情也许是饱受煎熬的开始,在以后的日子里面,我会对开始的好印象不停的修改,不断的维护,直到最后放弃的那一刻。还是忘了吧,忘了吧。”

   门却开了,林琳走了进来,我连忙擦了擦了眼睛,掩饰着,装出被沙子吹进眼里的样子。她却拿起了盒子,端详了许久,用手擦拭着表面。

   我真想对她说,你打开吧,我干脆告诉你我所有的秘密,原谅我。

   可她把盒子轻轻的放下了。

   她转过头来望着我,想说些什么,却又没说出来。

  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。

   “嘉木,今天我妈妈邀请你去我家做客”,林琳小声说着,“你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就......”

   “我没什么,刚才只是沙子吹到眼里了,还没见过伯母呢,我跟你去吧。”

   出门的时候,她回头望了眼那个盒子,却又把眼光移开了。

   走在路上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越拖越远,风吹着,心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,我的手却不知不觉的牵住了她的手,就这样慢慢地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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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25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Mon Aug 4 10:41:42 2003), 转信

   她妈妈看上去有点憔悴,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许多痕迹,可她的眼睛里残存了一丝坚强,这点让我觉得有点惊奇。不过她和我匆匆打过招呼后就和林琳去忙着准备晚餐了。

   坐在客厅的时候,我细细观察一下,以前倒没留意这里的布置。让我诧异的是角落里有个很大的CD柜,却蒙了一层灰,与其他地方的洁净不吻合。我走了过去,拿了张纸轻轻的擦拭,看到里面许多碟片,Heifetz,Oistrakh,Rabin,Menuhin,Accardo,Perlman,多么丰富的宝藏啊。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都堆在这里?

   吃饭的时候,我们把盘和碗一一端上了桌,林琳笑道,“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不是想吃东西么,这回了心愿了吧?”

   她妈妈拿手打了林琳一下,“尽瞎说,这孩子!”

   温馨的感觉盈满了身体,难道这就是幸福?一粒沙里有一个世界,幸福弥藏于须臾之间,并不需要大段大段欢乐的时光,一瞬间的光足以点亮你的幸福之烛。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,大约是一直在外面的缘故吧,少了家的感受,却多了流浪的痛苦。可这一刻,那些东西通通不见了,剩下的只有柔和的光。

   林琳指着一个碗,“这是八宝肉圆,里面有松仁、香草、笋尖、蔡养、瓜、姜等配料,以甜酒、秋油蒸之,入口松脆。”

   我老觉得这话挺熟悉,可想不出是哪儿来的。

   “鸡丁,以小块鸡脯入滚油炒之,加李养丁、笋丁、香草丁拌之,汤以黑色为妙。这汤挺黑的,呵呵。”

   “这鱼翅,是煮了两天的,已去其刚,化为极柔,辅火腿、鸡汤,加鲜笋、冰糖几许煨烂,方显其味。”

   “《饮食男女》里那位大厨的二女儿,也比......”,我发觉林琳的脸色变苍白了,没敢往下说。

   “好了,你们开始吃吧。别乱联想了”,她妈妈出来打圆场。

   食之道在乎心。快乐时的味道也就好,里面的瑕疵也能被蜜糖包住而难以发现;悲伤时味道要差些,再好的东西也能被人吃出那丝微苦。我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她,还好她不像我这样易动心弦,一会便恢复了平日的欢笑,我庆幸自己没犯下很大的错误,也安心吃了起来。

   餐毕在林琳的小房间里坐了会,脑子里想着吃饭时候她的变化。门推开了,她笑着指了指书架,“刚才想问那几句话的出处吧,《随园食单》,自己看吧。”

   我取下来,手指翻着,心却不在书上。

   “想什么呢?”

   “刚才你......”

   “哦,那部电影里父亲教会了女儿厨艺,我的也是爸爸教的,可他们依然一起生活,可我......”

  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。

  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,心里早把自己骂了个千万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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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26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ue Aug 5 01:43:25 2003), 转信

   我搂住了林琳,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,衣服被泪水打湿了,积累多年的不快此时喷薄而出,我被淹没了。

   过了好久,她把头抬起来,眼早就肿了,可里面很清澈,像清清的小溪,又像大雨后冲刷干净的地面。我想说点什么,却在她眼睛里看到了,于是我笑了。

   那天晚上的事让我很愧疚,因为不想看到她如此伤心。可她很感谢我让她倾泻了痛苦,也许她是对的。

  我还在想着那个小石头,那晚它经过了了岔道,它选择了一条道路,而且会向另一条道路说再见。我不知道和她之间是否叫爱情,也不想知道,我只想让她幸福,不再受伤害。

   两个人在一起的甜蜜大概足够一辈子享用了吧,我常常对自己说。看着她是一种快乐,不论她做什么,说什么,我都能感到温暖,尤其是她笑的时候。笑容可以融化四肢里的血液,它们本来在慢慢的流淌,可笑容让它们歌唱了,会让身体都感觉到的那种颤动,指尖还会传来酸酸的那种感觉。这是我以前没有经历过的,美妙而新奇,幸福来的太快了;和她相处也是一种快乐,空间和时间里都有她存在的痕迹,如同寒冬时节早晨的那床被子,裹着你,从嘴角就可以看出对它的依依不舍。拉着她的手一起行走在人生的路上,我愿意。

   笔换回了那支Chopin,一方面Mozart躺在盒子里,另一方面因为她也用Chopin。我们约定每周写封信,话语虽然能传达感情,可文字更深刻,还能把我们的生活联系在一起。总是带着信去见面,拿着回信告别,这是我俩的小秘密。

   她的文字很细腻,生活气息很浓,总能从平常的点滴中找到些什么,再把它们拿出来和我分享。我惊讶于她细致入微的体察,生活被她拿放大镜照着,欢乐再小也会现出美丽的身影。最喜欢看她的字,灵秀之气扑面而来,有时真想拿方雪的字来比较,伸出手却又缩了回来,我笑自己还是那么痴迷。

   她总说我写的含蓄,只喜欢把读书的心得铺在纸上,真情却稍显即逝,倒真像是买椟还珠。想想觉得有道理,改却改不了,每每写完一大段文字得意之际,耳旁就有声音响起,这才发现又犯老毛病了。

   歌声还在延续,我着重练习一首,《Che e mai di me?》,那是他们俩的二重唱,图兰朵公主最后放弃了自己的固执,拿这个来做告别的仪式再合适不过了。痛苦与欢乐就在练习中一并向我袭来。每日的进步固然可喜,可喉咙却日夜折磨我,只当是练习过苦了,总拿水去熄灭那燃烧的火焰,可它越来越大。我安慰自己,过了那天就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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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27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ue Aug 5 11:34:33 2003), 转信

   日子可以过的很快,也可以过的很慢,那要看等待那天的心情。若是极期盼那天的到来,便日夜算计着那天会出现的事,心中盛满了欢乐,梦想一一点缀其上。可往往总是醒来一看尚未天亮,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快;若是指望早日挨过那天的难关,便总是找些事来做,不愿坏心情勾搭了自己。原以为忙碌中可以消磨时日,可噩梦在夜晚依旧缠绕你,折磨人类是它所长,这种日子亦不会太快;可那天要是个普通的日子,时光便如箭一般穿过,没有期待没有厌恶,每天极慢却又极快的从你身边划过。

   我不知道那天对我而言是哪种情况,但我已经走到了它的跟前,那个晚上明天又会重逢。弹指间十年已经过去,大概它会站在那里,轻轻的叹一声,“嗨!我又回来了。”

   明天她要过来,我邀请她参加我的仪式,只是告诉她随便过来坐坐,也没说在我会正式的表达我的爱。心情很平和,没有那种激动,因为这是深刻感悟之后的过程,不须为之费心。

   夜晚是思索的温床,可以想很多事情且不必担心时间的催赶。我想了很多,从第一次见到方雪直至现在,往事清晰的显现在脑中。我把它们一片片的分拣开来,铺在桌子上,望着它们就是望着自己的过去。

   十年究竟意味着什么?爱,还是等待?痛,还是约定?对我来说,似乎什么也没有,只是十年的迷恋,十年的无奈。

   我把方雪当作一个梦,而思念她就是构造美好的回忆,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被搭起,我目睹着它的建造过程,从一砖一瓦到最后封顶。这些年的日日夜夜,不断修缮是日常的工作,它似乎变得越发优美。

   我抚摸着它的柱,它的墙壁,它的地面,那样的光滑,那样的亲近,可心里好难受。别了,我的孩子,你会被我亲手毁灭,变成一堆废墟,被沙覆盖,永埋地底。

   喉咙里突然传来一股剧痛,它好似一阵狂风,把桌上的回忆全部吹走,碎片在空中飘舞,一个个远离我而去;它如同那只猛兽,重新撕咬着猎物,血腥的场面直让人掩面;它变成了强烈的地震,那座宫殿被它从中拉断,轰然倒下,灰尘四起,永不复生。我很平静的注视着一切,甚至感谢它帮我完成了罪孽。

  我被送入了梦乡。

   清晨的阳光照着大地,可一切却都不见了,没有碎片,没有血迹,没有废墟。今天是个好天气,我这样想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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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28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Tue Aug 5 18:03:36 2003), 转信

   夜幕渐渐拉下。我坐在房间里静待她的来临,心却突然跳动的厉害,大约是紧张吧,我安慰着自己。

   她背了个包进来了,包很大却不重,从样子上看不出里面装着些什么,我也没多问。“来的有点晚,准备了一些东西。”,她略带歉意。

   打开CD放了段《花之歌》的配乐,我唱了起来。这是何塞唱给卡门的,极富感情。拿着一叠她给我写的信,权当是卡门送给何塞的花,我闭上眼睛,用耳语般的声音慢慢地唱着。这首是我偷偷练的,没告诉她,只为给她一个惊喜。自己练习很累,发音上就得花好多工夫,跟着唱了许多遍,不过这种辛苦是我乐意付出的,因为我想补偿自己的过错。最重要的是,这曲子只用感情不用很多嗓子,特别适合我。记得Karajan指挥的那个版本里,最后卡雷拉斯用“弱音支持的呢喃降B音”结束了这首著名的咏叹调,我想这就是爱的倾诉吧,不用太强烈,只需要那长时间的温柔。望着她,我的声音化成了柔弱的水,包围着她,在她四周流淌,但愿这是幸福之水,但愿这能够永恒。

   唱完后林琳擦了擦眼睛,拍手笑了,“这段唱的很有神韵,你的发音怎么这么准?没见你唱过这首曲子,是去哪里偷师了?”

   我被她逗笑了。靠在椅子上刚准备休息一下,可实在熬不住,便跑到外面灌了几大口水,才觉得好点了。

   推开门,不知道怎么就看到了那个盒子。有人说,你看到了是因为你自己想看到。心里有点忙乱,不想被它触动敏感的神经,那个声音站出来,“一会你就把所有的事情告诉她,盒子也打开!不要管潘多拉的盒子里会跑出什么来,也许这次是希望跑出来了呢?”。我释然了。

   走过去拉起她,换了《Che e mai di me?》的音乐,那个仪式开始了。故事讲的是图兰多公主一直不相信男人,王子却很勇敢,在这段里他突然拥抱了公主,给了她一个吻,并唱出她内心的矛盾、挣扎和变化,公主最后感动了,因为他的勇气,因为爱。其实我就是那个公主,而林琳是勇敢的王子。

   丝竹之声响起,开始是女声的低诉,接上男声的深沉和宽容,爱情的二重唱开始了。我俩拉着手,这次的感觉特别奇怪,她的手滚烫,好似烈火烤着我的手,我却没多想,紧紧的握住,不愿意放开。

   她声音褪去,轮到我了,是那段激昂的男声。如同插上了翅膀的声音,越飞越高,触到了最高的山峰,我声嘶力竭。可在那个光辉的顶点,我倒下了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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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29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Wed Aug 6 14:32:43 2003)

   他躺在病床上,气色不太好,想说话可又说不出来,我看到他这样子泪水又流了出来,真不愿意事情变成这个样子。医生说是喉癌晚期,他也许就这样去了。

   再不告诉他就没有机会了。

   打开自己的大包和他的盒子,里面有几样东西,他看了就明白了,事情的真相和它们在一起。我取出一个小树脂碎片,把它嵌在那支Mont Blanc Mozart上,刚好。爸爸妈妈离婚的时候,这支笔送给爸爸了,可不知道怎么会落到他的手里,也许是命中注定吧。那个口子是小时候不小心把笔给摔了而留下的,人家说可以把碎片粘上,可我想保留那种残缺,就把它们分开存放了。可今天我要把它拼上去,还要粘住,我不愿意看到破碎,不愿意看到离别,也希望他能渡过难关。粘好的笔被我轻轻的放回盒子里,封好口,那个盒子原本应该是这样的;包里装着一双蓝色的水晶鞋,那是小时候经常穿的,鞋虽然完好可现在穿不了了。我一直很喜欢这双,所以保存起来,可没想到他一直记着这双鞋,还记着那美好的时刻。拿着鞋轻轻划过他的手,他微微笑着,我知道他能感觉到鞋里美好的回忆,鞋里纯真的感情;其实包里最重要的是那把小提琴,拿出来之前我细细的擦拭过,它抱怨我埋藏了多年,我好不容易哄住它,只是想让它在晚上可以带我们回到过去,可......。我又忍不住哭了出来,泪水打在琴盒上,似乎琴在微微的颤动,好像它也在哭喊。

   他很艰难的把手伸了过来,我急忙握住,很温暖,那是保存了十年的火种在燃烧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似乎有话要跟我说,“我知道,你想说的我都知道。是我不好,我应该早告诉你的。我们等了十年,一定会过去的!”

   “在那次聚会上碰到你的时候,我就知道是你,可我没有跟你说。爸爸离婚的阴影一直在心里,我连名字都改了。最爱我的他都能离开我,这世界上有什么能让我相信的?可看见你,我却留了一丝希望。”

   “不过让我失望的是你居然不能歌唱了。我以为你不好好努力,以为你荒废了自己,可没想到你的喉咙有问题。也许我应该早点明白,那次你唱完后的样子我却当成长期不唱的反应,我太自私了,为了自己十年前的回忆而让你冒险。”

   “最不应该的是一直向你隐瞒了事情的真相,我真的很后悔,你能原谅我吗?”

   他宽容的笑了。

   可这有什么用呢?医生让我不要报太大的希望,因为他能留下的机会很小,上天啊,你为什么对他如此刻薄。他的父母还没有赶过来,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了。我错了,那点私心让我迷失了方向,一错再错。

   我知道他是真的爱我,为了我他寻找着Mont Blanc Mozart,把我的信一直保存着;为了我他忍痛练习歌唱,嗓子坏了也不肯让别人知道;为了我他错过了很多好女孩,把心埋藏的很深很深。可我值得他这样么?我只是个自私的女孩。

   我们俩都活在过去中,我只是在过去的黑暗中徘徊,可他在找寻未来。他的到来让我的生活重见光明,好希望他能照亮我的人生,可烛光燃尽了,黑暗重新降临。他确实太累了。

   他的手指动了动,朝着那个盒子的方向,我知道他想让我拿出那封信。捧着自己的过去,我念着,那语句把我们一起拉到了过去。我知道,要想停留就要一直念着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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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标 题: 十年(30)-(完)

  发信站: BBS 水木清华站 (Wed Aug 6 14:33:30 2003)

   我爬到半空中,俯身看着这个世界,身体很轻松,嗓子也不难受了。我大声喊着,一点都不痛,可没人能听到了吧,我苦笑着。林琳,不,应该是方雪还在病房里,我该回去看看她的。

   有人说情至深处是无言,这话说的很对。爱到了极致,心已乱了,语言也苍白了,最好的表达方式是默默的坐在那里,看着对方,任凭时光流转,我心永恒。还有人说爱之切恨之深,这话也很对。当我知道她是方雪的一刹那,心里真是恨死了她。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让我备受煎熬。可她说完了之后,恨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,爱回来了。

   一切都是对的,错的只是我早早离开了。

   她的眼睛红肿,头发凌乱,脸色苍白,往日的美丽被痛苦折磨殆尽。

   我想帮你整理头发,想帮你擦去脸上的泪痕,想安慰你,可我做不到;我想对你说,“别难过了,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。当你告诉我实情时,我是多么的高兴,因为宫殿复原了,爱复生了。”,可我说不出;我想再尝尝《随园食单》里的美食,再回味一下你做的东西,可我吃不了。

   她恨恨的说,“你为什么要挑那段二重唱?为什么?”

   我知道那不是Puccini写的,在这段二重唱之前Puccini刚放下了自己的笔,因为喉癌。

   “那不是人在歌唱,而是鬼魂!”,她喊着,“我早该知道的。我真不该和你练习那段,真不该......”

   我流泪了,不是不会流泪的吗?

   “嘉木,我刚才看了你的日记,越看越想哭。我愿意和你在一起,你马上就会见到我的。”

   我着急了,你要好好的活着啊,一定要,我会在一旁注视着你,永远保护你,可你一定要活着。

   她打开琴盒,拿出那把琴,当琴弓触及琴弦的那一刻,光便照亮了整个屋子。依然是《冬》,依然是缓慢的开始,音符让她变成了那个短发的女孩。

   心里那个声音告诉我,“她要是来了,你便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,永远听她拉这曲子。”,我迷茫了,乱极了。

   琴越拉越快,冬天的风暴袭来,席卷了整个世界,它覆灭在白雪中。

   “噔!”

  四根弦一齐断了,琴摔在了地上,一切安静了。

  “它们承受不了那么多,该断的。”

   她走到了窗前,打开了窗户。

   拉住她还是随她去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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